诊脉过后,御医让人去打一盆温热的姜艾水,将陆广川的双脚浸入盆中,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额角的浮汗才逐渐收住。
御医又让人取了凉帕子将他的双掌包住,再轻揉他耳后筋脉,这样做了好一会儿,陆广川脸上的红色终于慢慢褪下,整个人看起来平静了许多。
青崖书院崇尚俭朴,不论是随从还是书童都不允许进来,就连陆广川身边也没有专门的仆人服侍。
沈砺陪着陆含章一起听完医嘱,让他守在榻前,自己则是去取炉煎药。
“我都做惯了,不妨事。”面对陆含章的感激,他只摆了摆手。
陆广川在榻上躺了小半个时辰才悠悠转醒。一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孙子焦急的面庞。
“子韫。”他的声音虚弱而嘶哑。
“我在呢,祖父。”陆含章之前从未见过祖父病得这么严重,一时间失了分寸。
“我没事,还能再苟延残喘几年。”陆广川示意他将自己扶起,强撑着精神,把这次在族中的经历同他一一道来。
尽管有陆广川这样一个异类,陆家本质上还是一个百年根基的世家大族,族中之人也大都倾向于维护世族的利益。
夏初,陆广川上书朝廷,请求从明年开始统一世族与寒门的取士及分配标准,不得将寒门士子的出路局限在少数部门。
这份奏折虽然被留中不发,知道消息的人极少,但陆家恰有人在中书任职,借职务之便窥得了其中内容。
一颗石子激起千层浪花,族中反对的声音之大,以至于身为族长的陆广川都要亲自回去吴州一趟,向族人解释。
他的初衷当然是为了朝廷,为了大璟,但这样的高风亮节只存在于族人的口中,并未根植于他们心底。
有利可图的岗位并不多,分给了寒门,世族的机会就要变少。
“我没有将这消息透露给其他世家,没让你被群起而攻之,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陆广川还记得族人对他说的话。
他办青崖书院的时候,族中反对的人也不少,但皇帝的赞赏一出,他们便敏锐地察觉到这是陆家扬名的好机会,因此争论逐渐淡了。
但现在陆广川在他们眼中变本加厉,获取的好处已经弥补不了带来的损失,反对者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你别忘了,青崖书院花的可是陆家的银子。”
“你用陆家得到银子补贴寒门,我们也就认了,你现在还想让他们抢我们的饭碗?”
“你有没有良心?配不配当这个族长?”
这些言辞在陆广川的脑海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有复述出来。
眼前的孙子还太年轻,要趁他还能吊着一口气将这些族人镇住的时候,先站稳脚跟,才能不被其他人裹挟。
以子韫之才,不论是乡试还是会试,都不在话下,至于殿试时能定何等名次,就要看皇帝的意思了。
陆广川的目光落在孙子身上,正要说几句勉励的话,一旁的竹帘却被人掀起。
“药熬好了。”沈砺走了进来。
“老师,您醒了!”
他脸上带出了一丝笑意,将手中的碗递给陆含章。
陆广川的目光扫过得意门生被汗水打湿的额发和端正挺拔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