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缓缓笼罩整座上海滩。
原本阴沉的天穹彻底褪尽光亮,化作一片朦胧的灰蓝色。浓稠的白雾自黄浦江江面缓缓翻涌、蔓延上岸,顺着街巷楼宇层层弥散,将外滩一排排西式高楼的硬朗轮廓彻底晕染开。
远近楼宇的剪影朦胧重叠,深浅交错,像一幅被水渍浸透、斑驳老旧的油画,氛围感萧瑟又压抑,将夜袭前的静谧拉到极致。
小院之中,撤离准备悄然收尾。
何坚更换了一身行头,褪去了方才随性的短袄,换上一件利落贴身的藏青色短褂。衣料朴素耐磨,版型普通毫无辨识度,是街头最常见的劳作服饰。他头顶扣了一顶老旧毡帽,帽檐微微压低,遮住大半眉眼,收敛了周身所有凌厉锋芒。
此刻的他,褪去了地下特工的干练沉稳,看起来和上海滩走街串巷、奔波谋生的普通脚夫别无二致,混迹人海便能瞬间隐匿,伪装得毫无破绽。
他垂着眸,动作娴熟沉稳,取出一块厚实的防水油布,将黑石层层包裹、紧密贴合,不留半点缝隙。随后抽出结实的麻绳,一圈圈规整捆扎、用力收紧,牢牢固定成紧实的布包。
做完所有防护,他抬手掀开手边一只老旧竹编筐,将裹好黑石的布包稳稳嵌入筐底,借着筐体结构彻底遮掩,从外观上完全看不出丝毫异常。
收拾妥当,何坚抬眸看向身前两人,神色褪去散漫,变得凝重肃穆,低声分派撤离阵型,条理清晰。
“高寒跟我走,贴身随行,保持步频一致。”
他转头望向侧方的欧阳剑平,眼神笃定,语气沉稳:“欧阳组长,你全程殿后。一旦半路遭遇特务盘查、突发拦截,你即刻伺机侧面接应,兜底断后。”
欧阳剑平微微颔首,没有多余言语,利落应下指令。
她神色清冷沉静,垂落的右手悄然微动,探入衣襟内侧,指尖轻触勃朗宁手枪。拇指轻轻一拨,利落打开枪械保险,细微的金属卡扣轻响被她完美掩去,无人察觉。
随后她将上膛待命的手枪稳稳塞进旗袍侧边隐秘暗袋,指尖抚平衣料褶皱,身形恢复松弛淡然,看似毫无戒备,实则早已全副戒备,杀机暗藏。
三人分工明确、阵型稳妥,转身走出小院后门,踏入纵横交错的老弄堂。
一条条弯弯绕绕的窄巷曲折相连,青砖路面被暮色浸得微凉,两侧老墙斑驳老旧,隔绝了主街的喧嚣,是绝佳的隐秘撤离路线。三人步履从容,不疾不徐,顺着弄堂缓步穿行,很快汇入傍晚归家的人流之中。
彼时的上海街头,人流疏密刚好,不拥挤、不稀疏,恰到好处的人潮成为最好的掩护。
有轨电车拖着长长的鸣笛声,“叮叮当当”从街边缓缓驶过,车身掠过暮色,带着旧时代的烟火质感。沿街摊贩陆续出摊,推着木质馄饨小车缓步游走,炉膛热气袅袅升腾,纯白的雾气在沉暗暮色里缓缓飘散,为紧绷的街头添了一丝微弱的烟火气。
何坚把控着绝佳步速,不快不慢,姿态松弛自然。
他垂着肩,双手随意背在身后,竹编筐轻搭臂弯,身形松弛随性,神态淡然自若,完完全全是寻常百姓收工归家的模样,没有半分刻意躲闪的痕迹,完美融入周遭环境。
高寒紧随其后,刻意拉开五六步的安全距离,不远不近、分寸得当。她两手空空,身姿挺拔,脚步轻稳落地,每一步都压得极轻极稳,不慌不乱。
看似随意前行,她的心神却高度紧绷,大脑飞速运转。
她默默在心底细数途经的每一个路口间距、街巷走向,牢牢记住每一处拐弯的独特标记、墙体纹路、街边商铺,将整条撤离路线精准刻入脑海,以备突发状况时快速避险、原路撤离。
一路前行,行至四川北路路段,街边商铺林立,人流稍稍密集。
何坚脚步骤然微顿,在一家老牌酱油铺子门口缓缓停住,动作自然流畅,毫无刻意痕迹。他微微弯腰,装作俯身系紧鞋面鞋带的寻常模样,眼角余光却借着低头的动作,飞快向后扫视一圈,排查身后是否有尾随眼线、追踪车辆。
只是一瞬的扫视,他便直起身,神色未变,继续稳步向前行走,全程从容不露破绽。
紧随其后的高寒,早已捕捉到他细微的警示动作,心神瞬间绷紧。
她目光不着痕迹地横向一瞥,精准扫过街对面的动静,瞬间锁定异常。
马路对面的街边邮筒旁,一辆黑色老式轿车静静停靠在路边,车身沉暗,完全融入暮色阴影之中。车窗刻意半降,缝隙开阔,车内清晰坐着一道人影。
那人身着一身质感考究的浅灰色西装,膝头平放一顶深色礼帽,帽檐刻意压得极低,彻底遮住眉眼面容,让人完全无法辨识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