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水壶塞好,站起来,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包袱里翻出那件旧衣裳——今天早上从客栈出来时穿的那件——反过来穿。反面的颜色浅一些,看起来像另一件衣服。他又把头发打散,重新扎了一下,扎得比之前低了一些,还故意弄了几缕散下来遮住半边脸。然后他从路边捡了一根粗树枝,当作拐杖撑着,弯下腰,让自己的身形看起来矮了一截。
他走回官道上,往那个岔路口走去。
远远地,他看到了那几个人还站在那里。他没有抬头看他们。他低着头,弯着腰,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地走,像一个赶了很多路的老头。
他走到路口的时候,那几个人看了他一眼。他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他的后背绷紧了,但他的脚步没有变,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像是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
那几个人没有叫他。
他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了。走过了那个路口,走出去了大约一里地,他感觉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他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直到走出了那片开阔地,拐过一道弯,消失在路尽头。
傍晚的时候,他到了杨柳庄。
镇子比他想象中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开着各种各样的铺子——最多的是药铺,隔几步就是一家,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有的写着"收药材",有的写着"专治风寒",有的什么字都没有,只在门口挂着一串干草药当幌子。街上有人在走动——不多,但比官道上热闹多了。有几家铺子门口还亮着灯,伙计在门口站着,看到有人经过就吆喝一声。
宋晓在镇口停下来,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
客栈不在主街上,在一条横巷里,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只在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宿"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他走进去,要了一间房。掌柜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收了钱就给了钥匙。
房间在二楼最里面,窗户对着巷子,能看到外面有人经过的脚。他把包袱放下,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让自己喘匀这口气。
然后他等到天彻底黑了,才出了门。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轻装出门。
他没有去二管家的宅子——他知道现在不能靠近那里。白天那些路卡说明二管家已经加强了防备,他刚到镇上,连地形都没摸清,不能冒这个险。
他去了镇上唯一还在营业的酒馆。
酒馆在主街的尽头,门面不大,里面摆着五六张桌子,有两桌坐了人。他一进去,掌柜的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是警惕的目光,是那种"来了个客人"的打量。宋晓在靠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来,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酒。
酒是劣酒,入口辣,带着一股酸味。但宋晓不是来喝酒的。
他坐在角落里,端着酒碗,慢慢地喝。耳朵在听。
左边那桌坐着两个中年人,在说今年药材的行情——"今年连翘收得少,价涨了""白术倒是不值钱了,种的人太多"。右边那桌坐着三个年轻人,声音大一些,在说镇上最近的事——"听说了没有,东边那个宅子最近又加了几个人""什么宅子?""就是那个……管事的那个……"后面的话压低了,听不清了。
宋晓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酒碗里的残渣。
他听到了一些东西。
他记住了"东边那个宅子"和"又加了几个人"。他没有抬头,没有加快喝酒的速度,就那样坐在角落里,一碗接一碗地喝那壶劣酒,直到那两桌人都走了,他才放下酒钱,站起来,走出酒馆。
夜风吹过来,带着镇上药铺里飘出来的草药味和陈年的木头味混合在一起。他站在酒馆门口,往镇东的方向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只能看到几处零星的灯光,藏在夜色里,像是闭上了又没完全闭上的眼睛。
他收回目光,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今晚先睡。明天——先把镇子的每一条路走熟。找到那个"东边的宅子",看看它门口长什么样。
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着,一下一下的。夜风从巷子里穿过来,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又放下。他没有加快步子,也没有放慢。就那样走着,像这个镇上任何一个在夜里赶路回家的人。
同一片夜空下,江予躺在西院的床上,没有睡着。窗纸外面透进来一点月光,朦朦胧胧的,把屋里的轮廓照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他没有翻身,就那样平躺着,手搭在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封信的边角。他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只是一些零碎的念头在脑子里浮着——老陈说的那句话、碎纸上的字、白天看到的那棵草。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没有出现在这些念头的最前面,但他知道他在——在这些念头的间隙里,在每一条路的尽头,在每一次他摸到那封信的瞬间。他没有刻意去想。他只是没有刻意不去想。
夜风从窗纸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槐树叶子的气息,凉凉的。他翻了一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他把手收回了被子里,但没有从胸口移开。信还硌在那里,和心跳一起,一下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