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静静地躺在窗台上。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过去。他先转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没有人。回廊上也没有人。他跨进屋里,把门带上,然后走到窗台前,拿起那封信。
信很薄。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封口处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点了一个点。
他的心猛跳了一下。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用指甲挑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纸是普通的麻纸,叠了两折,打开之后写满了字。
他一眼就认出了笔迹。
信的前半部分写得工整、顺畅,一张纸从上到下,没有停顿的痕迹——是宋晓一边想一边写下来的,落笔毫不迟疑。上面写着:灰衣商人每天进出江宅后门、镇东三里外一座高围墙庄院、庄院门口有人值守、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站姿和走路姿态让宋晓觉得眼熟。还写了江鸣每日午后从后门出门、出门前会让小厮先出来确认巷子里有没有人——这些是宋晓这几天蹲在江宅后门巷子里看到的东西。
信息很密,写得很清楚。每一条都像是认真核对过的——没有猜测,没有"可能""也许",只有看到的事实。
但后半部分的笔迹变了。
不是字迹本身变了——字还是那些字,但落笔的力度和节奏变了。写得慢了。有几个字涂掉了又重写,像是一边写一边在想措辞。纸面上有好几处墨点——是笔尖停在那里太久凝出来的。
宋晓说自己有件要紧的事要去办,要走一趟。让他一个人多加小心。那座庄院的事先放着,不要再去查。然后就没有了。
没有说要去哪里。没有说要去多久。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甚至没有说"等我回来"。
那些被涂掉又重写的字——宋晓也说不准。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趟要走多久,能不能回来。他想写些什么,写了又觉得不对,涂掉了,又写,又觉得不对。最后干脆不写了。
江予把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前半部分的每一个字他都看进去了。后半部分的每一个停顿——那些涂改、那些墨点、那个没有写完的结尾——他看了很久很久。
他把信折好。没有和母亲的碎纸在一起,没有放进床头的包袱里。他把它放进了左边胸口的内袋里。
然后他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没有点灯。没有躺下。也没有想什么特别的事。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灰蓝。屋里的影子在慢慢地移动,从墙角爬到桌上,又从桌上爬到墙上。他一直坐在那里,手里空着,眼睛看着面前的黑暗。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脚前的地上,像一滩安静的水。他低头看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然后往后一倒,躺在了床上。
他闭上眼睛。
信在胸口,隔着一层衣料,很薄。他能感觉到那一小叠纸的边缘,硬的,硌在皮肤上。他没有伸手去按它。他只是侧了一下身,面朝墙壁,蜷了蜷腿,像一只收拢了身体的兽。
他没有梦。或者梦到了什么,醒来时已经记不清了。只是天亮的时候,他的手放在左边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按着那封信。
同一个早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宋晓醒了。
他没有翻身,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睁着眼睛,看着头顶被油烟熏黄的房梁。客栈隔壁的房间有人在咳嗽,咳了几声停了,又安静了。
他在心里把今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然后坐了起来。
他把包袱重新打了一遍——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小包碎银,一把短刀。短刀是他从宋家带出来的,刀刃磨得很利,用布包着塞在包袱底。他把包袱系好,甩到肩上试了试重量,然后放回床上。
他先从怀里摸出那封信——昨晚写好的那封。信封上没有字,只有封口处画着那个圆圈加一点的符号。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很轻,但里面装的东西不轻——灰衣商人、庄院、管家的站姿、江鸣出门的习惯。他蹲了三天换来的东西,都在这封信里了。
他把信揣进怀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镇上的早市已经开了。他在街边的一个摊子上买了两个饼,一边走一边吃。他走到昨天看好那条巷子的时候,货郎正好挑着担子从巷子里出来。宋晓没有直接走过去。他在街角站了一下,等货郎走近了,才从旁边迎上去。
"大哥,等一下。"
货郎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宋晓穿着本地人的旧衣裳,看起来不像有钱人,但说话客气。货郎没有放下担子,只是看着他:"什么事?"
宋晓没有多说。他从怀里拿出那封信,递过去,说自己是外地来做小买卖的,和江宅里的一个旧识约好了送信,但自己不方便露面,想请货郎帮忙带进去。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已经摸出了一小块碎银,放在信上面,一起递了过去。
货郎低头看了看那封信——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奇怪的符号。他又看了看那块碎银,大小够他卖好几天针线的。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去。
"放哪儿?"
"西院。"宋晓说,"那边有一排矮屋,窗台朝南的那间。不用亲手交,找个没人的时候放在窗台上就行——那边住的是我一个亲戚。"
货郎把信和碎银一起揣进怀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挑着担子继续往前走了。
宋晓站在原地,看着货郎的背影拐进了江宅后门的那条巷子。他靠在墙根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像是一个没事干的闲人,在等人或者等太阳升高一点再赶路。他的目光没有追着货郎走,只是看着巷口的方向,等着那个挑担子的身影再从巷子里出来。
这一等,等了一个多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