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规矩?谁的老规矩?"
"这……一直是这么算的……"
"一直是?你给我看看以前的账——"
江予没有停下脚步。他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走过月亮门的时候他没有转头,余光扫到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背影是江涛,另一个是个穿着灰布短衫的中年人。中年人的姿态有些低,微微弓着腰,像是在辩解什么。江涛站得笔直,手里捏着一本账册之类的东西。
他没有停下来。
走过了那道月亮门,前面的路他还没走过。他沿着回廊继续走,心里记下:月亮门进去是账房的方向,江涛在查账,和管事的人起了争执。争执的内容——账目对不上。
他在回廊上遇到了老陈。
老陈正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看到江予,他停了一下,点了点头:"二公子在四处走走?"
"嗯,认认路。"
老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江予也没有催,站在那里等着。过了一会儿,老陈像是想好了什么,侧了侧身,指着回廊前面的方向说:"那边是厨房,再往前是马厩。后院仓库在最后头,平时锁着,钥匙在我这里。"他又指了指另一条路:"那边通正厅和前院,没事的时候那边人杂,二公子可以少去。"
"好。"
老陈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再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江予站在回廊上看着老陈的背影——那是一个老人的背影,背微微驼着,走路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钥匙在他手里晃着,碰撞出细碎的金属声。
他在心里记下了老陈说的每一句话。尤其是那句——"后院仓库在最后头,平时锁着"。
他继续走了一阵,把前院和偏厅也走了一遍。他注意到几个细节:前院的廊柱有几根是新换的,木头颜色比旁边的旧柱明显浅一些——说明江家最近修缮过;偏厅的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缕墨香,像是有人在里面写东西;后院的井台上放着一只木桶,桶沿还滴着水,有人刚打过水。
他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没有停留。
回到西院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太阳直直地照下来,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小片。他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想着明天可以沿着另一条路再走一遍——这座宅子他还没有看完。
傍晚的时候,那个小厮又来了。
"二公子,家宴准备好了,请您过去。"
江予整了整衣襟,跟着小厮往正厅走去。一路上小厮在前面带路,走得不快不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确认他还跟着。江予注意到这次小厮走的路线和来请他时不是同一条——绕过了账房那边的月亮门,从另一边穿过去的。他猜这是故意的,不想让他在路上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正厅里已经亮了灯。
灯是油灯,不是蜡烛——江予注意到这一点。江家的正厅用的是油灯而不是蜡烛,说明江家在用度上并不奢侈,或者说江林不喜欢铺张。灯光是暖黄色的,把整个厅堂笼在一层昏黄的光晕里。他在心里记下了。
厅里摆了张方桌,桌上已经布了菜——四荤四素,一个汤,不算丰盛,也不算寒碜。江鸣坐在主位右侧的椅子上,看到江予进来,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和昨天回廊上那个笑容一样,客客气气的,不远不近。
"二弟来了,坐。"
江予点了点头,在靠门的位置坐了下来。江鸣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但江予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选的位置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评估什么。坐在靠门的位置,随时可以走,不需要经过任何人。这是一种姿态——我随时可以退场。
江涛还没有来。
过了一会儿,江涛从外面走进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在江予对面坐了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菜上扫了一圈,像是也在评估什么。
江鸣端起杯子:"今天父亲去县里谈事了,没能来。我先代父亲敬二弟一杯——欢迎回家。"
江予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杯子里是黄酒,温过的,入口不辣,后味有一点苦。
"二弟昨晚住得还习惯?"江鸣放下杯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
"习惯。"
"西院那边条件简陋了些,府里好久没有住那么偏的地方了。二弟要是不习惯,可以跟我说,我让人添些东西。"
"不用,够了。"
江鸣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江予没有动筷子,等着。
"二弟在宋家住了十五年,"江鸣又开口了,语气还是随意的,"宋家那边……待你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