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的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
"嗯?"老板想了想,"不高不矮的一个人,穿着灰衣裳,戴个斗笠,看着像是赶路的。问我江家的宅子怎么走,我说往北一直走就到了,他也没多说什么就走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哦对了,他口音听着像是江南那边的。"
江予低头吃面,没有接话。
灰衣裳,斗笠,江南口音。
他没有再问什么了。
他那天晚上住在刘家集唯一的一家客栈里。
条件比安顺客栈还差。房间在二楼的最尽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窗户对着后街,窗外是一条黑漆漆的小巷,什么也看不见。
江予把门插好,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展开,在油灯下又看了一遍。
字还是那些字。
"江北的情况比你我想的都要复杂……"
"路上多留神。你身后有眼睛。"
他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慢慢地折好,重新塞进怀里。
他没有想明白一件事——宋晓是怎么会在他后面的?
告别的时候,宋晓明明转身走了。他亲眼看着他走出渡口、走过那堆货物、消失在转角处的。他上了船,船开了,宋晓没有上来。可是现在他在江北,宋晓也在江北。他在镇子里收到信,信上的字是宋晓写的。
那就是说——宋晓根本就没有走。
他上了船。或者在告别之后又上了另一条船。或者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方式,总之他过了江,而且比他更快,或者跟他差不多时间。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送这一封信?
还是……
江予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床板很硬,枕头有一股霉味,但他没有在意。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风声,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信,还有那个白釉瓷瓶。
瓷瓶是凉的。
信纸是温的。
同一时间,刘家集的南边。
一间比江予住的那家更小的客栈里,宋晓正坐在床上,用一块破布擦着腿上沾的泥。
他今天走了一天,但没有走官道。他一直在官道旁边的田间小路上走,和官道保持着一段距离,既能远远地看到路上的人,又不会被路上的人看到。
他看到了江予在那棵大树下歇脚。
也看到了那队骑马的人从北边过来,停下来看了江予一眼。
他没有跟得太近。他只是远远地看着那队人过去,看着江予从树下站起来,加快了脚步往北走,然后才继续跟上去。
他今晚住的地方比江予的客栈简陋得多——一间只有床板的屋子,连油灯都没有。但便宜,而且没人管。
他在黑暗里坐着,想着今天看到的那队骑马的人。
那几个人的打扮像是江家的护院或者外庄的管事,不太像是冲江予来的——否则不会只是看一眼就走。但他们在镇子和刘家集之间的官道上跑马,说明江家在这一带的巡查比想象中频繁。而且那些人看江予的眼神,不像是认出了他,更像是例行公事——每一个走在这条路上的外乡人,都会被他们记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