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镇干渠的水,不是一年四季长流的。绿洲农区的特点就是依靠渠系灌溉。没有了渠,没有了水,绿洲里的一切都无法生存。而地下水都是碱水,不能饮用。所以,所有的连队,都有人工挖掘的大水塘,人们管它叫涝坝,大的有二百米长,一百米宽,深度有二至五米。生产季节,渠里有水,就要把涝坝灌满,涝坝的水四季不断,水草丛生,是小鱼们的家园,以鱼为生的水獭常年在水中穿梭。涝坝是人们生活的水源地,人们遵守着不成文的约定,涝坝是洁净之地,除了用水桶打水,任何人不得扔任何杂物在涝坝里。所以,从没有人到涝坝里摸鱼,到涝坝里洗澡,或者把脏东西丢进水塘里。大家都约定俗成地保护着涝坝。
平时吵吵闹闹的父母亲突然亲亲密密,带着哥哥去涝坝边洗衣服。沙子的头上还缠着绷带,像英雄王成一样,出门时觉得威风凛凛的。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沙子和哥哥在涝坝出口的小渠里玩着摔尿泥。平时在野外,一群小伙伴比试摔泥碗,用水把泥巴和匀,做出碗的形状,翻过来,对着平地一摔,“啪”的一声巨响。谁的破洞大,谁就赢了,就可以把对方的泥巴切一块补自己碗底的洞口,接着再和匀,又做出一只更大的泥碗,再摔,乐此不疲。有时候周围没有水,背过身去,掏出小东西,尿在干土上,和了泥碗,闻着尿腥气,“啪啪”摔爆泥碗,开心得不亦乐乎。
父亲和母亲有说有笑地在洗衣服。沙子几乎没有看到父亲对母亲温柔过。父亲对待母亲的态度无情而粗暴。而那天,父亲心情很好。沙子和哥哥特别开心,互相泼着水,把泥巴扔在对方的身上。
一个瘸子走过来,那人是被打倒的赵团长。父亲和母亲和善地跟他打招呼。赵团长颤颤巍巍地拿一串葡萄给沙子。
沙子咽了口唾沫,说:“谁吃你‘牛鬼蛇神’的葡萄!”
沙子多混蛋!嘴里脱口而出大喇叭里喊的话。赵团长眼泪流出来,凄惨地看一眼父母亲,拖着被打瘸的腿走了。
父亲上来给了沙子一个响亮的嘴巴。沙子委屈地哇哇哭起来。
母亲警惕地看看四周,确定没人,又怀疑地看着儿子们。他们开始议论赵团长的事情,在他们眼里赵团长是个大人物,是个好人。
沙子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玩着泥巴。其实,他们在偷偷听大人们谈话。那时候大喇叭里都是呼天喊地的政治宣传,他们听不懂,他们喜欢听大人聊天。而大人之间又很少说话,谨小慎微地不敢聊天。
沙子听到父亲说:“要对得起良心啊!”
然后父亲看着身边的儿子,知道他们在听大人说话。父亲大声嚷着:“滚一边去,出去乱说,打死狗日的!”
沙子和哥哥吓得跑到一边很远的地方,他们仍然勾着耳朵听。
“我们也管不了赵团长是什么人,在位时,老百姓都喜欢他,他带着大家开荒、挖渠,知道谁家有困难就送衣服,送粮食,是好人!孩子他爸,我们不能欺负好人!”
父亲气呼呼地说:“我又没长着狼心狗肺,这些事情还要你教?”
“哎,可怜呀,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呀,早晚有一天会出人命的。”母亲说。
“熬吧!”父亲无奈地说。
“孩子他爸,昨天保卫科找我去谈话,菜地班有人揭发你,说你的阶级立场有问题,你看团部宣传栏贴你的大字报了,革委会的人说把你的班长已经撤了,你再帮‘牛鬼蛇神’,就要游斗你。我们家都是穷百姓,斗我们干什么?你要小心呀。我们做得对不对?你要是也被打倒了,我们怎么办?”母亲痛苦地问父亲。
父亲摇摇头,说:“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人了。昧着良心打老团长不是人干的事情,可是帮着他,只能偷偷摸摸的,抓住了就也成了反革命。活着活着,不知道怎么做个好人了。不过,我是烈士的后代,我不是‘牛鬼蛇神’。不怕,大不了关禁闭。”
很明显,父亲的好心情被母亲说的事情破坏了,他的脸阴沉下来。
母亲哭起来,说:“人在做,天在看,靠良心活人吧。可是你倒了,我们一家老小怎么办?”
父亲恼起来:“又没有死祖宗,哭个鸡巴毛!”
母亲闭了嘴,默默洗衣服。
衣服快洗好了。突然从东面干渠的方向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声。武斗一直比较厉害。父母亲的脸变得苍白,吓得要死,大呼小叫着两个儿子的乳名。
远处,卫天地拼命地跑过来,慌慌张张地说:“老班长,快回家吧!以后把沙子他们看紧点,不要乱跑。团里的一个干部,到干渠炸鱼。土制的手榴弹引信着得太快,没扔出去,提前爆炸了,人被炸死了,他老婆哭得死去活来,可怜他一家少儿寡母几个,怎么活呀?”
说完,卫天地惊慌失措地帮父母亲收起洗过的衣服放进铁皮盆子,扛在肩上,向回走。
父亲拉着哥哥,母亲拉着沙子拼命跑。
那是沙子第一次听说死亡,知道是一件非常悲惨的事情。七月的太阳辣辣地照着,大地一片光明,可是沙子的眼前总是升起一股股白烟,寒森森的。沙子冻得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