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放下手,按在胸口。隔着一层病号服,能摸到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可在那跳动的深处,那团冰冷像一颗埋进血肉的定时炸弹,滴答,滴答,和他的生命同频,却指向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帘子忽然被粗暴地扯开。
“陈默!”
一个高瘦的男人挤进来,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和隔夜的酒气。五十岁上下,眼袋浮肿,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穿着件皱巴巴的POLO衫,领口有一圈黄渍。
是舅舅,□□。
“医生!医生呢?”□□没看陈默,先扯着嗓子朝外面喊,“我外甥怎么样了?严不严重?要花多少钱?”
“家属请小声点,”护士从帘子外探头,“医生马上过来。孩子情况稳定了,但需要住院观察,做进一步检查。”
“住院?”□□的声音高了八度,“住几天?一天多少钱?医保能报多少?”
“这些等医生来了会跟您详细说……”
“我现在就要知道!”□□一把抓住护士的胳膊,手指掐得很紧,“我是他舅舅!监护人!我有权知道!”
护士皱了皱眉,挣开他的手:“请您冷静。孩子需要休息。”
“休息?他这一休息,我今天的工怎么办?全勤奖没了谁赔?”□□终于转向陈默,脸上的表情混杂着烦躁和某种算计,“你说你,跑个步都能晕倒,是不是故意的?不想上学了是不是?”
陈默没说话,看着他。
这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男人,这个在法律上是他监护人的男人,此刻站在病床前,关心的不是他的死活,是全勤奖,是医药费,是今天的工钱。
胸口那团冰冷又搏动了一下。这次更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意味。
“说话啊!”□□俯身,烟臭味扑面而来,“装什么死?我告诉你,住院费你自己想办法,我可没钱。你爸妈那点赔偿金早让你这些年读书花光了,我养你到这么大仁至义尽了……”
“舅舅。”陈默开口,声音很平静。
□□愣住。
“我爸妈的赔偿金,一共七十二万。”陈默看着他,一字一句,“我查过银行流水。我每年的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不超过三万。七年,二十一万。剩下的五十一万,去哪儿了?”
隔间里瞬间安静了。
监护仪的滴滴声,外面走廊的喧闹声,都像是被按了静音。□□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然后迅速被暴怒取代。
“你……你查我?”他手指着陈默,指尖在抖,“我供你吃供你穿,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白眼狼!跟你那死鬼爹妈一个德性!”
“□□家属?”帘子又被掀开,医生走进来,面无表情地打断,“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一下孩子的病情和后续治疗方案。”
□□狠狠瞪了陈默一眼,跟着医生出去了。帘子落下,隔间里又只剩下陈默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陈默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刚刚,在说出那五十一万的时候,他感觉到胸口那团冰冷的东西,轻轻地、愉快地搏动了一下。
像在鼓励他。
像在说:对,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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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做了一下午。
心电图,心脏彩超,抽了五管血,还推去做了个冠脉CT。医生看着片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窦性心律不齐,但不算特别严重,”心内科的副主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说话很慢,“但晕厥的原因还没找到。你平时有没有胸闷、心悸、眼前发黑的感觉?”
“偶尔。”陈默说。
“晕倒之前呢?有什么特别的?”
陈默想了想:“心跳很快,然后……突然停了。”
“停了?”老太太扶了扶眼镜,“停了多久?”
“不知道。感觉……很长,但其实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