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封聿暝是在一阵陌生的食物香气里醒来的。
高烧退去后,身体仍残留着明显的脱力感,喉咙干涩得发疼,四肢也像经历过一场过度透支后的迟钝罢工。他靠在床头缓了片刻,才掀开被子下床。脚掌踩上地板时,昨夜遗留下来的酸胀感依旧清晰,只是已经从尖锐的疼退成持续存在的钝感,不轻不重地提醒着他某些无法忽略的事实。
他推开卧室门时,先闻到的是培根煎出的油脂香气,随后是全麦面包烘烤后的焦香,再往里,还有黑咖啡微苦的气味缓慢弥散。封聿暝握着门把的手指停了一下。他习惯了住所里绝对的安静,也习惯了每一次推门后迎接自己的空旷与秩序,可此刻客厅被这些过于具体的生活痕迹填满,连空气都像被强行添进了一点温度,陌生得近乎冒犯。
厨房里传来锅铲轻碰平底锅的声响。池曜站在流理台前,身上还系着前天临时买来的深灰色围裙,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那画面和枪械、审讯室、地下指挥室都不搭边,却又因为他处理食材时过分稳定的动作,硬生生带出一种近乎荒唐的合理感。
听见动静,池曜回过头,视线先落在封聿暝脸上,确认那点不正常的潮红已经褪下去,才把煎好的培根盛进盘子里:“醒了?”
封聿暝靠着门框,嗓音仍带着病后的沙哑:“你怎么还在?”
“怕你半夜发烧反复。”池曜把盘子端到餐桌上,“确认你彻底好了,我就走。”
封聿暝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不允许进行高强度语言交锋,更何况,池曜此刻这副过分自然的姿态,反而让任何驱逐都显得像是刻意掩饰。他沉默地走向餐桌,视线扫过已经摆好的早餐:煎蛋熟度恰到好处,培根吸去了多余油脂,旁边还放着一小碗温热的蒸蛋,咖啡也按照他的习惯少加了半份糖。
直到拉开椅子时,他的动作才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椅面上多了一层厚厚的软垫,材质柔软得近乎夸张,存在目的明确到连装作看不懂都显得自欺欺人。封聿暝站在原地,眉心缓慢跳了一下;池曜站在厨房门口,难得显出一点不自然,轻咳一声道:“你现在坐硬椅子,可能不太舒服。”
空气安静了两秒。
封聿暝缓缓抬眼,那双刚退烧后仍显倦怠的眼睛重新恢复了熟悉的锐度:“池曜。”
“嗯。”
“你再提醒我一次,”他语气很平,“我会让你连人带围裙一起从这里消失。”
池曜识趣地闭了嘴。
封聿暝这才坐下。软垫的确缓解了不少不适,可这种被精准照顾到身体细节的感觉,反而让他产生一种更难以形容的别扭。他低头吃了一口蒸蛋,温度刚好,喉咙里的刺痛被缓慢抚平;池曜坐在对面,视线偶尔落到他脸上,又很快收回,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再次发热,也像是在克制某些不该继续停留的东西。
昨晚折腾到后半夜,高烧反反复复,直到天快亮时体温才真正降下来。此刻看着封聿暝能坐在餐桌前吃早餐,池曜一路悬着的那口气总算落回去些许。
可那点松动只维持了很短一瞬。
桌边的平板还亮着,情报组同步过来的资料停在屏幕上。
新的重要线索已经浮出水面。池曜很清楚,自己不能继续待在这两夜那点情绪里。
池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借着苦涩把注意力重新拉回现实。等杯底落回桌面时,他神色已经恢复了谈案子时的冷静。
“绑架名单有新进展了。”
这句话落下时,封聿暝刚好放下手里的咖啡杯。
封聿暝抬起眼,病后残留的倦怠从眉眼间收回去。视线落到池曜脸上时,那种惯有的专注感几乎瞬间回归。
池曜将平板推到桌面中央,指尖划开资料页面,语速不快:“骆闻庭那边昨晚顺着炳权的线,把负责绑架交易的中间人挖出来了。人已经在抓,名单也同步到了我这里。除了陆小峰和林诚,还有两个名字。”
屏幕上,两份档案并排展开。
“谢书鸣,律政处副处长的首席秘书。冯磊,O记A组组长。”池曜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眉头始终没有松开,“李菲纱连夜排查过,这两个人和前三名受害者之间没有直接社交联系。成长背景、消费习惯、工作轨迹都没有交集,唯一相似的地方,是他们都处在权力核心外围——足够接近真正的核心层,却又不至于太显眼。”
封聿暝视线扫过名单:“张豪不在上面。”
“不奇怪。”池曜说,“这份名单记录的是被指定带走的目标。张豪是义和堂内部跑线的人,帮他们押过货,也带过人。他更可能是在某次去泰国交易的时候,被顺手处理了。”
他停顿片刻,调出另一页资料:“另外,Maze没有这几名受害者的消费记录,他们近一年也没有合法出境记录。”
封聿暝没有立刻开口,只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视线停留在那两份档案上。餐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咖啡机保温时偶尔发出的细微电流声。片刻后,他缓慢放下杯子,声音仍带着病后的沙哑,却异常稳定:“没有出境记录,不代表他们没离开过雾港。”
池曜抬眼看他。
“如果他们是被绑架后送去泰国,再被带回来,那么合法出境记录缺失反而合理。”封聿暝说话时思路明显在快速推进,却没有急于下结论,而是顺着现有信息一点点往下剥,“绑架、转移、送往泰国,再返回雾港——这条路径本身就很奇怪。单纯的人口贩卖不需要把目标送回来,除非他们在离境期间完成了某件必须完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