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与踏过旋曳的灯光,搭着景华的手臂走下廊阶,景华问他:“去散步么?”
昏光未尽,皓月当空,庄与望过月色,说:“去策马吧。”
……
顾倾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更衣,用膳,沐浴,才走到里面来,床榻边侍候的人悄声退到了外间,顾倾吹熄了两盏灯,窗外清柔的月光照进来,橘烟和银辉在静谧里盈盈缠绕。
顾倾上了榻,安静的躺在庄襄的身边。
庄襄身体各处都裹着伤处,就连手指也夹着木板,顾倾只是用额头挨着他的肩,手指摸到他的掌心,轻轻地搭握着他的拇指。
庄襄不能抬手抱他,他侧过脸,蹭到他柔软的头发,低声唤他:“倾倾……”
沐浴过的清香被浓烈的药味侵袭,发丝几乎遮住了他的侧脸,发出的声音也显得沉闷,他“嗯”了一声,顿了片刻,又低声问他:“疼吗?”
清醒之后,各处的伤痛剧烈,缪玠已经给他用了些止痛的药,但效果甚微,没有办法,这是他必须要熬过去的一段疼痛。
于是他如实地点头:“很痛,浑身都痛。”
握着他拇指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动,像是安抚,庄襄便又蹭了蹭他的头发,来获得更多的缓解疼痛的安慰。
“近来很忙吗?”庄襄不想彼此陷入沉默:“我很早就醒了,等你回来等了许久……”
顾倾说:“是有些繁琐,每天要为殿下看很多文书,殿下在筹划即将施行的新政,有很多的准备要做。”
庄襄心疼道:“也太辛苦了些,没有别人,可以替你分担些么?”
顾倾安静了会儿,说:“是我自己愿意做的。”他说:“我不会打仗,不能在战场上立赫赫战功,只能竭力为殿下分担文务,积攒功绩,以求将来可以做个有权有势的高官重臣。庄襄,以后我也会是你的依仗。”
心中的钝痛甚过浑身的伤痛,庄襄说:“倾倾,抱歉,那天我……”
顾倾打断他:“不要提起那夜……”他紧紧地依偎着他的肩臂:“那夜的雨好冷,想起我就瑟瑟发抖,你不要再提起它了……”
他声音微微颤抖:“你不用说抱歉,我知道的,我找到你的时候,看到那块石头,看到你离山坡那么近,离山林的边缘那么近,我就知道了,你当时一定是奋不顾身、竭尽全力了,所以,不用说抱歉……”
顾倾温热的泪水蹭在庄襄肩头,庄襄眼底的湿润也蹭在顾倾的额发。
这是一个温和安静的夜,他们劫后余生,相濡以沫。
……
快到中秋了,明月皎皎,万野清亮。
景华和庄与策马奔跑在云墨川,两个人信马由缰,跑得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你追着我,一会儿又打个圈儿我追着你,他们一如既往地默契,追上了彼此,或是碰碰马鞭,或是马匹相护轻撞,相视着一笑,然后策马去追另外一个人。
清亮的月色垂泄下来,宛如一片片的纱,盈透,朦胧,若隐若现,飘在轻柔的夜幕下,荡在交错的骏马间,化成了流光,又化成了风。
庄与再次追上景华时,座下那匹银白小马因为之前被骊骓撞过屁股,这会儿追上来,也不服输地撞在骊骓屁股上。骊骓晃着马尾,那小马赶紧跑开了几步,蹦着超过了骊骓,踏蹄回头,萧萧嘶鸣,示意骊骓继续去追它。
景华见状笑道:“你这匹马不错,性格温顺,敏捷机灵,哪儿来的?”
庄与勒紧缰绳,绕马回头,道:“襄叔挑给我的,听说是两匹战马的后裔,比银氐要大些,叫做珠珠。”
“珠珠?”景华饶有兴味地说:“明珠的‘珠’么?”
庄与含笑点头道:“说原是诛杀的‘诛’,襄叔嫌那两个字杀戾太重,换成了明珠的‘珠’。”
或许是因为庄襄已经远离凶险清醒了,也或许是今夜策马,让他心情放松,这会儿说起庄襄,庄与再没有前几日那种揪心害怕、难过愤怒的情绪了,可还是会有一种心酸锥痛的感觉,像拂不去的骨尘洒黏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