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他看了我一眼,让出了主席台。我正了正西服的领花,开始致辞。
那些所谓的叔伯长辈坐在台下,表情不屑愤恨,但那又怎么样——我身为镜魅,坐稳这张人类尚且遥不可攀的位置,不更值得骄傲吗?
“接下来,我会代替祖父掌管沈家的镜魅工厂,与纪家主合作密切,希望诸位各司其职……”我心不在焉得说着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心里又一次不自觉地想起了纪存时。
我在他醒来前离开,带走了他的黑晶戒指,还留下了一条傲慢无礼的短信。
“纪先生,戏演到这里就结束了。您母亲给了我想要的东西,至于你的戒指,就当做我们的分手礼物吧。”
然后我就把那台和他一起买的手机随手丢进海里,来参加了我的宴会。我告诉自己,沈璧,没什么好不舍和难过的,你已经得到了你出国前想得到的一切。就当和纪存时,从没开始过吧。
反正,如果纪茗说的是真的,这会是我人生里的最后十年,我可以用这段时间实现我的理想,让镜魅重新作为人站在阳光下,然后再代替纪存时,消解这些不属于人间的寄生晶石。
一切都干干净净,一切都令人满意。
致辞到了尾声,我微微躬身为礼,走下演讲台,就在这时,我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礼堂大门打开,有人逆光而来,修长的身影被夕阳的光拖得很长。
正常来说,他不应该这时候苏醒来到这里,除非纪茗提前唤醒了他——我忽然意识到,一切或许都是纪茗刻意的安排。她那样冷酷无情的人,怎么可能体贴到特意给我留三天保存记忆,与过去告别。
她是特意要在我记得的时候,让我和纪存时彻底决裂,这样才足够真实。
这是阳谋,也是我自己一步步走出的独木桥。
我站在高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纪存时向我走来。虽然是不请自来,但没人会不长眼地拦纪公子,沈家那些人可能甚至以为他和上次一样,是给我来撑场面的。
我垂眸轻轻一笑,纪存时已经站在离我一臂之隔的距离。
他看起来竟然并不愤怒,而是异常的平静,我一直以为他情绪外露,因为我总是可以轻易看懂他的喜怒哀乐。但此刻的他却让我想到了我们初见时的样子。
我忽然意识到,如果一个在别人眼里莫测的人却对你来说格外好懂,通常不是因为你聪明,而是对方给了你某种特权。
既然是特权,那就是随时收回去的。
纪存时倏然抬手,我不躲不避,准备挨他这一下。他的手却轻柔地落了下来,然后狠狠捏住了我的下巴。
“学长,这是什么意思?”他把手机打开,屏幕上是我给他发的短信,他将它凑到我眼前毫厘之间的距离,我忍不住皱眉偏头,他用左手硬掰过我的后脑,让我看那些我亲手发给他的话。
我沉默了一瞬,忽然用力推开他,纪存时微微踉跄了一下,演讲台的聚光灯打在他脸上,他的面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眼底如血。
我用力合了合眼,摆正了被他弄乱的领结。
“纪先生是不识字吗?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清了清嘶哑的嗓音,“现在,无需通过你,我也可以获得纪家的支持,之前……我对你不过是逢场作戏,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你不会还当真了吧?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体面人,您不如坐到席上休息一会,等一会我忙完了正事,得空和您谈谈——来人,纪先生喝多了,给他准备个上座。”
台下人议论纷纷,当时,纪存时为了给我体面,声称是他在追求我——如今,这些昔日的甜言蜜语都会变作插在人心头的刀。
我深谙人心,知道自己甚至不用多说什么,只要这几句话便能将他羞辱至极。
豁然,一阵劲风袭过,场上一片哗然,纪存时的枪口抵在我的眉心。
“纪先生,您的手在发抖,这样的持枪者……是杀不了人的。”
我对他摊开手掌,露出那块黑晶戒指,微笑着说:“你不是一直问我,想要什么样的戒指吗?我不想要你求婚时那不值钱的署名婚戒,只有权利和头衔才能配得上我沈璧。所以,我只要这颗黑晶戒指。”
我说出这些话时,内心竟然感到一种病态的快意,他的枪口让我额头的皮肤火灼似的发痛。
我已经不知道,我究竟是故意为了激怒他,还是——想让他干脆开枪杀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