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华月开始听到佣人嘴里的流言。
一个佣人感慨道:“太太以前哪里是这样的?她那时候脾气好,真不愧是名门小姐,对着下人有说有笑的,没人看过她发火。你送东西送晚了、话一时没说明白,旁边的人都生起气来,就是我们自己,心里也不安的,但她全不当回事——她现在都敢想先生去死了。整日地待在红豆小馆里,好似门也不敢出,成了鬼了?从前我们说太太是个富贵命,做女儿时是书香门第的大小姐,还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多少人宠着呢!这结婚嫁人了,还嫁得先生这样的人家。又有钱、又宠她,要一奉百的。多少女人几辈子都碰不着的福气呢。”说着一摊手,叹道:“谁知道现在会成了这样!”
另一个佣人眉目间有预先窥见的得意,笑道:“这老天爷才说得算的事!——难不成人还斗得过老天爷?有些人,可不是半辈子顺风顺水、富贵如意,好像全天下的好事都让她占去一样,但偏偏一时就不好的?太太就是这样的人。——这是命!她这样子不就是从谢长安死了之后开始的吗?你们总说太太是这一两年才变成这样的,其实我看几年前她就有征兆了。”
旁边的人听了,低声附和道:“可不是?听人说,那个谢长安是太太家里从小一起长大的,结婚时非要他跟过来。还有人听见太太叫他‘哥哥’呢。可你们猜,他是怎么死的?”这人看了一圈周围的人,见她们一副不知情的样子,自己又再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笑道:“当时说同朋友出远门做生意,过个几年就回来。后来长久不见回来,改口说是在外边不小心撞着意外死了。这都是胡说的,一封信也不见回来,哪里就知道他死在外面了?其实是早好几年就被先生、姑奶奶设计害死了,晚好几年才给太太听见,生生的活人都只剩白骨了。死得正是不明不白呢。”
“什么‘哥哥’?到底什么关系,谁又说得清楚呢?就算是清清白白,在外人眼里可就不一定了。再说,你是哪门子哥哥?就是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也不能跟着妹子过一辈子吧?假使哥哥先结婚了,难道做妹妹的能一辈子跟着哥嫂住?那不是哥嫂了,得是再生父母!顾姨娘不就指桑骂槐过好几次吗?你们当她说的话都是没缘由的?更别说谢长安绝不是太太的亲哥哥了,不过跟了他家老爷的姓罢了。他也敢跟过来住。”另外一个佣人叫周围人凑近了说,又道:“先生心里能不介怀?他最是眼里容不得沙子了,年轻时又是那样一个主子。这个谢长安在他家里待了这么多年,虽然后面躲到寿春园来了,但既然来了,哪里躲得过?要我说,真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干脆在太太结婚的时候就远走他乡不是最好?巴巴地跟来,也不见成家。就是先生还没言语,家里的主子哪个是好摆弄的?”
又有一人道:“公冶家的脸面,放整个芙蓉城里,还不见哪个敢唾他一口。外面风平浪静的,谁都恭敬得很,偏偏见家里的主子乱起来了,可不是一报还一报?”
其他几人点了点头,又一递一回地聊起来,过往所有的小事都成了拼凑出真相的线索。当时亲身经历过,还不以为意,哪里想得到多年后是侦破真相的一环?真是越说越起劲,雷劈了一般通身的喜悦。
公冶华月听了,转身就走。
也不是没有温情的时候。谢道怜的记性越来越坏,偶尔想不起来自己结过婚、生了小孩。公冶应麟坐在她身边,没靠太近,手也老实,只拿指尖碰她的指节,笑着问:“你还记得我捡到了你的风筝吗?”
谢道怜只睁着眼看他,不说记得还是不记得。
公冶应麟又轻声道:“你不知道,我是专门拣了你的风筝,候在那儿专要见你一面的。”
公冶华月站在幽幽的红豆小馆里,看着公冶应麟牵着谢道怜出门散步,她的耳尖点着一抹胭脂。棱花窗的一小格一小格的玻璃折射金色的阳光,晕开了泥金颜料似的,能把人的眼睛看花。一晃,院里的桂花开了,落了满地,正洒在那不扫径上,像宣纸上的金箔片似的花。再一晃,白茫茫的雪盖住了不扫径,谢道怜死了。
十岁的公冶华月看着越走越远的父亲和母亲,他们忘了给自己打开锁头。她被永远地困在那儿了。
她的梦,说起来各不相同,但总有一个画面,正是她独自站在红豆小馆里。谢道怜紧紧地抱着她,又似乎没抱住她。耳边是她的声音:“我真不该生下你来的。”
“冯妈妈,你快些呀!再晚一些,小姐都要睡着了,你可就白走这一趟了。我还得送你回去呢。”弄晴扶着一个老妇人往公冶华月的房间来,又嘟囔道:“太太叫你做什么?又不能端茶又不能递水的。况且她现在是太太了,太太的架子,可不是好些人端起来的?还少了你了?谁不知道你专门伺候小姐,她倒使人巴巴地叫你。”
那个老妇人笑道:“不急,不急。就是这一趟白来了,还有下一趟呢。叫我过去只是叙些家常,本没有什么可说的。小姐要是睡着了就睡着先吧,人在病中,睡得着总比睡不着好多了。”
弄晴扬着下巴道:“可不行,我们走快些,小姐等你说故事呢。她好容易愿意开口讲话,又找人陪她玩,你叫她开心些才行。”
老妇人笑道:“说得也是。要是心里不开心,郁结于心,睡了却不好。”
这人长得高大,走路间身子上颤着些匀称的肉,虽然都皱了,但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健硕。她比公冶应麟那代人大一些,到才四五岁的谢道怜身边时,就已经快二十岁了,到现在正是六十左右年纪。曾经没有专门养护却照旧乌黑油亮的头发已然变得花白,倒像老式电视收不到信号时闪过的黑白颜色。看得久了,好像晕在海里,满世界都是或白或黑的蛛丝。她的头发不再直披到腰间,而是剪短了,齐到耳下,又因为是天生的卷发,松软地蜷着。圆脸上,眼尾、嘴边的皮肤尤其皱巴巴的,一双琥珀眼睛褪了颜色,雾白着,与常常翘起的嘴角反显得孩子气。穿一身暖红圈狐狸毛袄子,一手戴着玉色镯子,一手戴着老款式的银镯。她正是谢道怜的保姆,冯沅君。她在谢家做事,她的母亲、母亲的母亲也是。
说话间,两人到了屋子里。
弄晴走到里间,轻声道:“小姐,小姐——”叫了几声,见公冶华月睁开了眼,脸上显着病态的红。弄晴端了杯热茶过去给她,想喂她喝几口,她自己接过去了。弄晴见她还端得稳茶杯,看了半晌,又拿条天青软缎汗巾给她擦额头上的汗。
公冶华月喝了茶,问道:“冯妈妈呢?”
冯沅君在外边餐桌那倒腾,听见公冶华月的话,笑道:“小姐,我在这边。你别起来,我就过去。”说着,端了食盒里的一盏蜜饯金桔子泡茶过去,说是晚饭前吃,醒醒脾胃,不然又说吃不下饭。
公冶华月换了茶盏接了,喝了两口又递给弄晴放下,笑道:“我总懒得吃东西,喝了你的茶倒是有些味道,但只怕喝茶也喝饱了。你还是说故事给我听吧。”
冯沅君坐在床边垫了软垫的椅子上,伸手拍了拍公冶华月的手背,又给她掖了掖被子,问道:“小姐还是听那个故事?你还生着病,又听这些做什么呢?”
公冶华月笑道:“我许久不听了,有时候想起来,总觉得记不清楚。你再说给我听听。”
冯沅君摸了摸公冶华月汗湿的头发,然后笼着袖子,叹道:“嗳,那是个多远之前的故事啊。像所有向后人说起的故事那般,得从很多年前说起。一说起,可是个没完,多长多长的故事呀!有时候说起来真叫人害怕,那样久的事情,像是上辈子似的,虽然我都知道,但今天向你们说,好像我不在里面似的。那我所说的,又是谁的故事呢?又是那么长的一段故事,真怕自己要再经历一遍——现在说起来,真是不知道以前的日子是怎么过下去的。再说起来,不止怕,也觉得又见到了从前的人,有些还在,有些却不在了。偏偏我又记得清楚,好像每一件小事,就像你今早叫谁给你泡茶、出门见了哪个本来没约的人——都会在许多年后酝酿出一个你无法承受的结果。你一看,真是觉得意想不到。往回去找埋下果的因,真是道不尽、说不清,丝丝缕缕的,倒像蜘蛛结的网。也真是‘人在做天在看’。但谁又能把每一件事都说清楚呢?从头说下去,不知道数过几个人的一辈子!我算活得久了,也还记得清楚。到我完了,这个故事该由谁说起?谁又说得明白?不过都是冤家罢了。”
“那个故事,得从很多年前说起。那天,是我母亲带我到谢家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