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桂芝满脸堆笑地附和说,是啊,是啊。
白小满说,那就这样定了。说着要走,任杜桂芝两口子苦口婆心生拉硬拽还是没能留住。
杨书生确实不在超市,他到县城谈项目去了。杨书生要谈的项目有两个,都需要合资才能做得起来,可还是不一样。
半年前,杨书生发现什集镇上的商铺已经饱和了,商店也罢,超市也好,什集人就那么大的消费能力,想再扩大一些根本就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搬迁到县城去。搬迁到县城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这不但需要更大的房子,也需要更多的资金。房子还好办,满大街都是,就算没有房子,只要租金出得高哪儿的房子都能租下来,资金就不好办了,照乡里人的话说,钱是硬头货,不是想就能弄得到的。办法只有两个,贷款,合资。杨书生想来想去还是合资划算,一是不用承谁的情,二是也让人家跟着赚点钱,三是规模扩大了,人手肯定不够用,有了合资人就会好办一些。
杨书生的另外一个合资项目是农产品加工。他原来就发现了,南方人很喜欢吃嫩玉米和嫩黄豆,一年四季没有断的时候。而这两样东西不要说在什集,就是在什集方圆百儿八十里都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了,一般都是夏天麦收后种上,等中秋成熟了收割。开始还没当回事,上次到温州找石玉萍之前就动开了心思,要是能把这两样东西运到南方就好了。这样,也能把土地节省出来,种些别的东西增加乡亲们的收入,南方人也能品尝到来自北方的美味。主意是好主意,但显然不可能,因为季节性太强了,可要是加工成即食食品就不成问题了。杨书生一下兴奋起来,很快就找到合作商做了尝试,没想到销路不但十分看好,居然还供不应求,今年自然要扩大生产,而且产品也会更丰富,甜的,咸的,香的,麻辣的,咖喱的,孜然的……
乡长老杨知道了杨书生的想法着实高兴坏了,因为每年乡里在玉米、青豆大上市的时候都在销路问题上急得焦头烂额,时常被外地客商杀价杀得让人恨不得哭一场,现在可好了。老杨赶到杨书生家,告诉他现在政府对农民工返乡创业大力支持,政府给咱贴息贷款,最快一天就能到账,不繁琐,不求人,而且种类多,可方便了!土地、厂房、人员就更没问题了,咱乡里都现成啊!吆喝一声,个个都屁颠儿屁颠儿的!听乡长这么一说,杨书生立马觉得一天的云彩都散了,这么多天以来,脸上第一次绽放开了笑容。这下好了,最根本的问题迎刃而解,接下来就是厂房的选址,制定企业规章、管理流程,人员招募,营销渠道等。
杨书生去县城事情办得出奇的顺,政府工作人员一个个态度很好,这是最让人大为惊讶的。前些年咱农民进衙门办事,哪次不得见庙上香、见佛磕头啊!看来报纸上所说的转变工作作风确实落到了实处。接下来就看自己怎么干了。杨书生对自己很自信,凭着他多年的营销经验,他会把一切办得妥妥的。但问题还是有,而且是最根本的问题。办企业说到底,人才是决定性的因素。劳动力好找,哪哪都是。但懂管理、善经营的人才稀缺啊,就算自己浑身是钢又能打几颗钉?唉!要是石玉萍在这儿就好了,她在大学刚好学的就是这个专业。唉!杨书生摇了摇头,似乎想把这个恼人的念头撵出去。
傍晚回到家,听妈妈说了石玉萍回来的事,还说是白小满让他去她家呢!杨书生猛一愣,但还是二话没说就往石老家去了。现在,从什集镇到各个村庄都修了宽敞的水泥路,杨书生骑着电动车,不消一刻就到了。
石家显然吃过晚饭很久了,正在看电视,听见门口有动静,白小满就知道是杨书生来了,忙跟他打了招呼,找了発子给他坐,一边招呼石玉萍。石玉萍看着眼前这个两小无猜对她一往情深又被自己伤害得千疮百孔的男人,不禁羞愧满面,不过还是跟他打了招呼。
石玉萍回来好几天了,是特意赶在晚上到的家。她在家里哪里也没去,最多就是到自家地里转转,看看。老家的草草木木枝枝叶叶湾湾水水,甚至就连地上的土坷垃泥巴蛋子,在石玉萍眼里都突然变得有些可亲可爱起来。要说也是,按老家的老话说,她算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当然更知道活着的珍贵。石玉萍那天昏倒的时候脸变得蜡黄蜡黄的,只有石玉萍自己知道那是因为吓的,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再也看不到这个世界了,一刹那后悔死了。那会儿她谁也没有怨恨,一切都是自找的!想要是还能活过来就是老天爷对她最大的恩惠,她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要,只要能活着就行了,而且要活得好好的,以此作为对老天爷让她大难不死的报答!后来,当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活着,竟激动得大哭起来,慌得徐嫂不知就里赶紧安慰她。在医院的日子里,廖总的电话一直处于停机状态,那个一直以来勇于担当的男人似乎一去不返了。又急又气的石玉萍这才不得不把事情前前后后想了个遍,像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没皮没脸的活着算是怎么一回事儿啊。虽说手上还剩几个钱,可这哪是长久之计!慢慢地,她对之前自己英明正确的选择第一次产生了怀疑,一旦有了怀疑,这怀疑就如同发了酵的面团,越发越大,涨得心里满满的。
过了一阵子出了院,她给妈妈白小满打了个电话,说想回家看看。回到家又听妈妈念念叨叨地说了杨书生如今的情况:现在人家可是乡里数得着好后生,人好,勤谨、踏实又能干,乡长人前人后地竖着大拇指逢人就夸呢!又听人说书生那孩子现在都还没缓过劲来,谁给介绍女孩都不见。说到底都是你这个死丫头害的啊!弄得我和你爹现在上街都躲着走,害怕乡里乡亲的戳咱脊梁骨嘞!这是自打温州两人闹过之后石玉萍第一次听到杨书生的情况,一开始愣住了,随即眼泪就哗哗地下来了,怎么也止不住。对这个被自己伤得体无完肤的男人,石玉萍是打死也没脸再去见了。唉!当时为啥就做得那么绝情呢?就像吃了迷魂药似的。终于,后悔一丝丝一缕缕浮上心头,又郁结在一起,硬硬的撕不烂化不开,折腾得她吃不下,睡不着,整天猫不是狗不是的。
白小满见了这光景,心知闺女那头一定是出了问题,疑疑惑惑地又不敢问又不放心,只好跟石有元嘀咕。两口子嘀咕了一阵子蓦地回过神来,一个女孩家无缘无故地突然往家里大把大把地寄钱,那钱的来路肯定是有问题的!闺女又突然不明不白地回来了,不用说也是出事了。两口子一明白过来便跟着着急起来。想来想去想不出什么办法,最后还是石有元一拍大腿让白小满厚着脸皮到杨家探口风去了。
这会儿两口子心里正曲拐弯不得安生,生怕杨家有什么弯弯,见杨书生来了这才放了心。
如果是白天,白小满两口子早就躲出去了,晚上没处去,只好陪着杨书生闲聊天。杨书生自然知趣,聊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
白小满赶紧说,玉萍,送送书生去。
石玉萍没说话,站起身踉着走了出来。
乡下不像城里有那么多可以约会的地方,公园啦,咖啡厅啦,酒吧啦,他们只好去了石老家村南的一条河边。
月色很好。
初秋的河水平复如镜,空气里满是两岸庄稼即将成熟的气息,岸上高大的白杨树一排排矗立着。风轻轻地吹着,月光透过白杨树的枝叶洒在两个人脸上高高低低闪闪烁烁明明灭灭。
杨书生看着石玉萍问,回来多久了?
石玉萍低着头,说,好几天了。
杨书生问,还能待得惯吗?
石玉萍喃喃地感叹道,真没想到才两年多没回来,什集会有这么大的变化,要是晚上回来,都不敢认了。
杨书生说,常回来看看吧,再过几年会变得更好的!
石玉萍轻轻点了点头。
杨书生停了停,忽然柔声道,你——还好吗?
石玉萍的眼圈一下子红了起来,沉吟半晌嘴唇颤抖着说,我,对不起。
杨书生挥了挥手,都过去了。
石玉萍说,我,我现在是一无所有了……
杨书生的眼睛也湿润了,半晌道,那……不是还有我吗?
石玉萍抬起早已泪水涟涟的双眼看着杨书生,突然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大哭起来。
杨书生紧紧地抱着石玉萍,等她的哭声小下来的时候才柔声说,别走了吧?实际上杨书生一路上都在心里不住地想,这人,回来得太及时了!要是能把她留下来……天爷,那可太幸福太幸福太幸福了啊!不过,真的见到石玉萍他还是没敢说,他还不知道石玉萍是什么样的一个态度,哪能冒失呢?
石玉萍喃喃道,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杨书生说,这就对了,家乡才是我们的根啊!咱的事业就要起步了,日子会越来越好,你信吗?
石玉萍听了抬起头来,痴痴地看着他。
杨书生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问,咋了?
石玉萍没说话,只是使劲地点着头,嗯!我信!说着,更紧地往杨书生怀里偎了偎。
激动使杨书生的身子轻轻地战栗起来,他长吁了一口气,把石玉萍抱得更紧更紧了。
天上,虽然还是那个月亮,但因为刚刚穿出云层,越发显得皎洁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