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营兵权拆分的消息传遍皇城第二日,整座京城暗流翻涌。大皇子闭门不出,府中旧部四散奔走求援,却无一人敢明目张胆站出来与朝廷抗衡;二皇子萧淮序麾下文官人心浮动,整日商议自保之策,无暇再构陷旁人;萧云策加急传信江南,催云家囤积兵甲粮草,各方势力自顾不暇,唯独摄政王府一派闲适温润,萧崇端坐书房,翻阅连日各地密报,指尖轻轻敲打纸面,面上笑意淡浅,眼底却藏数十年筹谋的算计。
早在那场新春宫宴,他便留意过人群里安静垂首的萧栖鸾。彼时满朝文武、诸位皇子皆轻视这位无母庇护的嫡公主,随口拿和亲之事打趣,唯有她一语反击,当众撕破众人轻慢之心。那一幕萧崇牢牢记在心底,暗中安插数批暗卫常年盯梢长信宫,一路看着她收服谢无咎、策反玉盏、拉拢顾砚之,再以棋局收服江南裴长卿,连北营沈惊鸿这等刚硬武将都甘愿以命相托。
萧崇心中清楚,这个少女早已跳出世人给“皇室女子”划定的牢笼,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和亲棋子,反而成了能搅动储位格局的执棋人。先前淑妃、贤妃、丽妃接连联手弹劾,太后本打算借结党罪名打压萧栖鸾,恰好给了他亲自出面、借“解围”拉拢对方的绝佳契机。他整理一身素色锦袍,不带众多护卫,仅带一名心腹幕僚,缓步往长乐宫方向走去,途经长信宫宫门外时,脚步下意识顿住,抬眼望向朱红宫门,低声独自轻笑自语:
“当年宫宴一语藏锋,原来从那时起,她便悄悄埋下布局的伏笔,倒是我从前小看了。”
短短一句自语,道破萧崇长久以来的暗中窥探。他蛰伏多年,一心等皇子们斗得两败俱伤,皇权出现空缺后顺势接管朝政,萧栖鸾如今势头正盛,既能用来制衡萧云策,又不会过早威胁到自己,眼下最好的局面便是借她之手削弱云家势力,待双方损耗殆尽,自己再坐收全盘渔利。思虑已定,他径直踏入寿康宫,彼时太后正对着一众妃嫔送来的折子烦闷不已,淑妃被废、大皇子失势,后宫少了王氏支撑,华贵妃一家独大,太后心中亦有忌惮,见到萧崇到来,当即开口诉苦。
萧崇言辞温润,一边宽慰不必忧心储位动荡,一边点出萧栖鸾手中文臣、武将、江南世家势力足以牵制气焰渐盛的三皇子,若是今日一道旨意削去公主所有权限,反倒会逼得她与萧云策联手,于宗室大局无益。太后被这番话说动,原本打算即刻下旨斥责、收回萧栖鸾出入朝堂的权限,念头就此搁置,顺势交由萧崇从中调和,让二人单独会面,理清所谓“结党”的非议。
不多时内侍传召萧栖鸾至殿外偏厅等候,她一身素常布衫,手中只携谢无咎整理好的各方势力简册,从容入内行礼,不见半分少女局促。萧崇遣退左右内侍与幕僚,厅内只剩叔侄二人,殿外暗卫由影层层布控,隔绝一切偷听眼线。
萧崇率先落座,摆出一副体恤晚辈皇叔姿态,语气柔和,全然无宗室长辈的威压:“前几日淑妃、丽妃一众后宫之人联名上折,控诉你私下结交朝臣、武将、江南门阀,太后心中已然起疑,今日我特意前来为你周旋,方才一番说辞,总算劝住太后暂缓追责。”
萧栖鸾垂眸静听,不急于辩解,静待对方后续说辞。萧崇见她沉默,继续缓缓开口,抛出自己的筹码与算计:“我知晓你收拢一众能人,只为自保,并无谋逆之心。如今萧云策手握江南兵财,野心日渐显露,是你我共同的隐患。本王可以在朝堂之上时时为你说话,压制华贵妃母子的各类参奏,为你留出安稳发展的时机。”
话锋微微一转,他道出暗藏条件:“但天下没有凭空而来的庇护,长公主于朝堂之上,亦要为本王所用。日后但凡云家势力扩张、皇子间生出纷争,你需主动递上相关密报,借你的人手牵制萧云策,待他日储位之争尘埃落定,本王必保你一世安稳,无人敢再提和亲之事。”
这番话明着是庇护,实则是将萧栖鸾视作一柄可供随意驱使的利刃,利用她的文、武、财三方根基,替自己扫清最大对手萧云策,等大局已定,再反手收掉这把刀。萧崇自认拿捏精准,以为一个常年被轻视、时时面临和亲命运的少女,定会抓住自己抛出的依靠,心甘情愿沦为棋子。
萧栖鸾抬眼,目光平静直视萧崇温润面容,不卑不亢作答:“皇叔愿意从中斡旋,化解太后心中猜忌,栖鸾记这份情。只是我收拢顾太傅、沈将军、裴世子,只为守住自身活路,不做任人派送的和亲祭品,从不会沦为任何人手中的兵刃。”
萧崇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原以为对方年少怯懦,极易拿捏,没想到这般清醒通透。萧栖鸾不给他打断的机会,继续条理分明剖白双方制衡关系:“萧云策固然是我的阻碍,可皇叔心中所想,不过是等所有皇子互相折损,独揽朝纲。今日你借我制衡云家,他日局势安稳,第一个要除去的便是我这柄好用的刀,这笔买卖,于我而言得不偿失。”
萧崇面上温润笑意淡去,不再伪装全然和善的模样,语气添了几分宗室威压:“七丫头,你眼下根基虽稳,可终究是无父真心偏护的公主,无外戚母族支撑,失去本王在朝堂的庇护,太后与华贵妃联手发难,你手中所有助力,顷刻间都会陷入困境。有本王站在你身前,方能替你挡住明枪暗箭。”
萧栖鸾淡淡一笑,眼底冷意藏而不露:“皇叔以为你手握朝堂话语权,便能掌控我这把刀?可刀的把柄,从来握在执刀人自己手中。你想拿我当棋子制衡三皇子,殊不知我亦能借你,牵制太后与华贵妃的步步紧逼,我们二人,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萧崇闻言久久沉默,半晌才重新恢复儒雅神态,不再逼迫她立下依附承诺,只定下松散制衡约定:“也罢,你心思通透,本王不逼你俯首听命。往后互不干涉核心谋划,但凡云家有异动,互通情报,彼此各取所需。”
谈话至此,萧崇起身告辞,缓步走出偏厅,跨出门槛那一刻,又回头望了一眼殿内萧栖鸾的身影,心底暗自感慨,这少女城府与眼界,远胜所有宗室皇子,往后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殿门缓缓闭合,隔绝萧崇的身影,厅内只剩萧栖鸾与候在侧室的谢无咎。方才二人全部对话,影早已在外通过暗卫传讯一字不差递来,谢无咎等候多时,上前低声询问公主打算如何应对摄政王的制衡算计。
萧栖鸾站在窗前,目送萧崇的马车远去,方才面对皇叔时温顺的神色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一片寒凉通透,轻声开口反问谢无咎:“他自以为牢牢握住一把可用利刃,你猜猜,到最后这把刀,会割伤谁的手?”
谢无咎瞬间领会其中深意,摄政王满心想着渔翁得利,却不知从今日这场会面起,他已然落入萧栖鸾布下的双向制衡棋局,看似是他利用公主牵制萧云策,实则萧栖鸾借他稳住太后,为自己留出充足时间彻底瓦解大皇子残余势力、打压二皇子文官集团,三方互相牵制的格局就此正式成型。
谢无咎铺开全新《朝堂百臣图》,在萧崇名字旁浓重批注“双面博弈,互相利用,暗藏夺权野心”,又同步记下萧云策加急筹备私兵的动向,梳理接下来分步落子计划:暂且维持与摄政王表面默契,不主动撕破脸面,一边令沈惊鸿持续渗透北营剩余武官,一边让裴长卿紧盯江南云家粮草军械调度,同时命玉持续在长乐探查太后、萧崇私下往来谈话。
萧栖鸾指尖落在图上萧云策、萧崇两处标记,两大终极对手一南一内,一握财兵一掌宗室权柄,眼下二人虽未联手,却各怀算计,互相提防,恰好给她留出稳步壮大的空档。她清楚萧崇今日入局,不是真心相助,只是夺嫡路上的临时同路人,等到萧云策势力受损,皇叔便会调转矛头对准自己,这场执棋与反执棋的拉扯,才刚刚拉开序幕。
入夜,影携数份暗卫密报归来,一份是摄政王府幕僚私下谈话记录,萧崇离开长信后,与心腹坦言先借公主削弱云家,再寻机会收回所有散落兵权;另一份来自江南,云家各地粮仓昼夜囤积粮草,私兵操练规模翻倍;还有二皇子府消息,萧淮序得知摄政王出面调和后宫风波,知晓短时间无人打压萧栖鸾,彻底收起构陷心思,只固守剩余文官势力自保。
各方动静层层汇总,萧栖鸾逐条阅览,心中长线布局愈发清晰。前番瓦解大皇子、拔除丽妃,如今摄政王主动入局,形成三方对峙的稳固局面,萧云策、萧崇彼此视作潜在威胁,互相戒备,不会轻易联手针对自己。
谢无咎立于一旁,低声请示是否要暗中制造萧云策与萧崇之间的嫌隙,加速二人对立。萧栖鸾轻轻摇头:“不必刻意挑拨,二人野心相悖,云家想要登基,皇叔想要独掌朝政,利益本就冲突,时间一长,无需我们动手,他们自会生出隔阂。眼下只需静静蛰伏,夯实手中文、武、财根基,坐等两方矛盾自行爆发。”
窗外夜色浓稠,皇城每一座府邸都藏着各自的筹谋。萧崇端坐书房,推演制衡棋局,笃定自己是最终渔利之人;萧云策连夜批复江南密信,加速军备囤积,视萧栖鸾与皇叔同为前路阻碍;萧淮序闭门收拢文官,只求苟全自保;唯有长信宫内的少女,端坐卷宗之间,将所有人的野心、软肋尽收眼底,世人皆以为自己是观棋者,殊不知全部身在局中,而真正掌控全盘执棋之人,从来只有她一人。
前路深渊尚多,萧云策手握东南重兵,萧崇手握宗室名分两大阻碍横亘前路,但萧栖鸾眼底不见半分动摇。她早已看透这场双向利用的博弈本质,皇叔想拿她当刀,她便借皇叔作盾,在互相拉扯的棋局里,一步步填平挡在九五之位前所有沟壑,静待终局收网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