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郡主自戕驿馆一事尘埃落定,朝野上下只余一层虚伪悲悯的薄纱。有人借逝者博取仁厚名声,有人借机窥测人心立场,太后宫中、皇子府邸、摄政王府各有盘算,唯独萧栖鸾清楚,宗室女子的性命在皇权权衡里从来只是可弃筹码,求情无用、共情无用,唯有手握裁决权,才能撕碎这沿袭百年的不公宿命。经此一事,她心底多余的恻隐尽数剔除,往后行事只凭大局利弊,不再被悲欢牵绊心绪,可这份冷硬从不会外露半分,依旧维持深宫安分公主的模样蛰伏藏锋。
长信宫书案之上,谢无咎连夜增补完善的《朝堂百臣图》平铺展开,密密麻麻标注着京中文武、宗室外戚的派系归属、私藏软肋与利益纠葛。萧栖鸾指尖缓缓扫过纸面清流一栏,目光长久停留在太傅顾砚之名上。三朝元老,朝堂清流魁首,门生遍布六部州县,不依附任何皇子,厌弃储位之争带来的朝野内耗,一心只为江山民生,是眼下她唯一能光明正大借力、不会沾结党私议的可靠助力。
此前数轮后宫缠斗、暗处布局,她只在深宫与密道间活动,所有谋划皆局限于六宫方寸之地,手中仅有影一支暗卫、谢无咎一名寒门谋士,无朝堂话语权,无军方世家支撑,始终困于被动防守。若想要真正跳出后宫囚笼,必须踏足金銮殿,亲眼看清百官站队、帝王制衡、皇子博弈的真实模样,借一场朝堂小事展露眼界,引顾砚主动靠拢,搭建起属于自己的文官根基。一味闭门蛰伏,只会永远被视作无知闺阁少女,任由诸皇子与后宫妇人随意拿捏。
天刚泛白,宫道铜钟层层响彻皇城。萧栖鸾换下日常陈旧素衣,一身浅灰无纹宫锦,款式规矩素净,一支浅灰玉簪束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张扬夺目,亦不显卑微怯懦。她持此前向太后请安时讨来的旁听特许手令,孤身往金銮殿偏殿而去。
沿路往来文武百官望见一身公主装束的少女,纷纷驻足侧目,各色揣测在人群中低声流转。有人暗自嗤笑深宫女子不知天高地厚,妄图涉足朝堂;有人暗自打量,想起前番她揭穿兵部贪墨、反手压服贤妃的手段,心中多了几分忌惮;大皇子、二皇子随行路过,眼底轻视藏都藏不住,只当她一时好奇,掀不起风浪;立于皇子队列正中的萧云策,脚步微微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眼底藏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示意身旁幕僚记下此事。
萧栖鸾对周遭所有窥探议论视若无睹,脊背挺直,稳步走入专为皇室宗亲预留的偏旁听席。此处自开国以来空置百年,从未有公主落座,宫人躬身铺好蒲团,她安然坐下,抬眼望向正殿龙椅,静静等候早朝开启。
御座之上,皇帝萧衍垂眸翻阅前置奏折,余光瞥见偏殿人影,心底仅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抛在脑后。他心底根深蒂固认定女子格局狭隘,纵然女儿聪慧机敏,也跳不出深宫妇人的眼界,不过一时新鲜,无需放在心上,这份轻视,恰好给了萧栖鸾暗中观察、不动声色布局的绝佳掩护。
早朝循序推进,边防军饷、地方水利、州县税赋依次上奏,百官你来我往,或是陈述政绩,或是推诿过错,派系拉扯藏在平和奏对之下,暗流涌动。萧栖鸾静静旁观,将每位朝臣说话的立场、偏袒的势力默默对照谢无咎绘制的图谱一一印证,心中百官权衡的脉络愈发清晰。
直至户部主事出班呈报西南赈灾核销账目,局面骤然生出变数。这名主事是二皇子萧淮序一手提拔的心腹,常年依附文官清流派系,最擅长做掩人耳目的假账,此次西南灾情惨重,流民数万,上报拨款数额虚高,中间三成钱粮被他与同党层层克扣,账面上却细化出无数模糊杂费,流程文书一应俱全,看上去毫无破绽。
主事声情并茂诉说赈灾成效,二皇子立于文官前列,唇角挂着温润笑意,暗中示意门下官员附和,满朝文武无人深究,连萧衍都提笔准备批下准予核销的朱字。
满殿沉寂,所有人都被完善纸面手续蒙蔽,无人看透内里贪腐猫腻。萧栖鸾坐在偏殿,指尖轻轻叩击膝头。谢无咎早前便将西南户籍、赈灾定额、往年发放标准悉数告知,这份假账的漏洞她一眼便能看穿。此刻出手,一来可揭穿二皇子党羽贪腐,削弱二皇子文官根基;二来以民生大义为立足点,不会落下公主干政的罪名;三来让殿上清流领袖顾砚看清自己洞悉吏治的眼界,埋下归心的伏笔。
不等朱笔落下,一道清冷平稳的女声自偏殿传出,不大却清晰覆盖整座金銮殿:“父皇,此份核销账目不能批复。”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百官齐刷刷转头看向偏殿少女,诧异、讥讽、敌意交织。二皇子脸上温和笑意瞬间僵住,眼底阴寒一闪而逝;大皇子面露幸灾乐祸,只等着看她因逾矩获罪;萧云策眉头微蹙,心底对这位七妹的忌惮又重一分。
萧衍放下朱笔,面色沉冷,帝王威压席卷大殿:“朝堂议事,后宫女子不得妄言,栖鸾你可知错?”
萧栖鸾从容起身,缓步至偏殿门槛处,躬身行标准皇室礼,措辞克制周全,全程不掺杂半分私怨,只以社稷民生为立足点:“儿臣知晓祖制规矩,不敢无故干涉朝堂任免。但赈灾钱粮维系数万流民性命,半分克扣便是置百姓生死于不顾,国法不容。账册漏洞明摆在此,若是视而不见,往后各州府皆会效仿,国库空虚,民间生乱,动摇大根基,儿臣不敢坐视不理。”
一番话立住大义,堵死所有朝臣攻讦她的由头。萧衍神色稍缓,示意她细说弊端。萧栖鸾条理分明,逐项点出账目中虚报损耗、无到户签收凭证、人数定额与拨款严重不符三处硬伤,报出准确流民在册人数与标准月粮银,差额计算分毫不差,句句有据可查。
那名户部主事瞬间面无血色,双腿发软跪倒在地,想要辩解却无从开口,精心伪造的账册被戳穿,二皇子派系在朝堂之上当众落了难堪。萧衍龙颜大怒,当即下令刑部将人收押彻查,顺藤摸瓜深挖背后同党,二皇子苦心经营的文官羽翼折损一员,殿上文官派系间裂痕愈发明显。
立于百官之首的顾砚静静伫立,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目光长久落在萧栖鸾身上。此前他数次暗中观察,只觉这位公主心智远超寻常女子,今日朝堂一番论事,格局、眼界、分寸、杀伐决断尽数展露,不逞口舌之快,不借机私斗,只以江山为凭,正是他等候多年、能终结皇子内耗的明君人选。心底已然打定主意,寻机私下与萧栖鸾会面,愿倾尽清流势力鼎力相助。
早朝散场,百官各怀心思退去,萧栖鸾并未多做停留,不与任何朝臣攀谈,低调离殿。可脚步刚踏出金銮宫门,长乐宫传旨宫人便快步赶来,传太后口谕,令她即刻前往宫中觐见。
萧栖鸾心中了然,今日殿前出头,彻底触痛太后刻在骨子里的重男轻女执念。太后一生认定江山只能由皇子执掌,所有皇室女子皆该安分深宫,任何展露才干、涉足权柄的公主,都是威胁储君的隐患,必然要当面敲打压制。
长乐宫内熏香厚重,殿内伺候宫人尽数被太后屏退,四下死寂。太后端坐凤榻,一身绛色凤纹常服,眉眼自带常年掌权的凌厉,目光沉沉落在进门的萧栖鸾身上,不等她行礼便开口:“今日朝堂风头出尽,你可知错?”
萧栖鸾垂首恭顺:孙儿只是不愿见国法被践踏,并无争名夺利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