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看唐心。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她一眼。
可他知道她一直在偷瞄他。从他把手伸进桌肚的那一刻起,她的余光就没有离开过他的方向。她的笔尖悬在练习册上,久久没有落下去,墨水在纸上洇出了一个小黑点。她的嘴角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拼了命地忍住什么。
下午的课一节一节地过去。化学课代表来收作业,唐心把自己的练习册递过去,江辰把自己的也递过去。两个人的手在课桌边缘短暂地交汇了一下,又同时缩了回去。化学课代表看了看两个人发红的耳尖,识趣地什么都没说,抱着作业本走了。
放学的时候唐心收拾书包。她把课本一本一本码进书包里,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在等什么。林淼淼在门口喊她一起去食堂,她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起身。她把笔袋放进书包,又把书包拉链拉了又拉,磨蹭了好一会儿。
江辰已经站起来了。他把椅子推进桌肚,背上书包,绕过她的椅子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住了。
唐心抬起头。
他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的侧脸染成一片暖金色。他的耳尖有一点发红,从耳廓蔓延到耳垂,被那片金色衬得不那么明显。
他的嘴唇动了动。
“明天还有吗。”
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低到前座的刘超正在跟人聊天根本没有听见,低到林淼淼在门口喊第二声“唐心你快点”时被盖了过去。可唐心听见了。她听见了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声调的起伏。
他说完就走了。书包搭在一边肩膀上,步伐不疾不徐,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维持那副惯常的疏冷。他从林淼淼身边走过,从挤在走廊里的学生中间穿过,背影瘦削而挺拔,很快就融进了那片金橘色的余晖里。
唐心坐在座位上,盯着面前那条三八线发呆。那条线又淡了一些,边角的地方被课本磨出了一个小缺口。
“你走不走啊!”林淼淼已经折回来站在门口叉腰了。
唐心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肚里。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缝,笑得林淼淼往后退了一步,惊恐地问你中邪了。她摇摇头,挽住林淼淼的胳膊往食堂走,一路蹦蹦跳跳的,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
“到底怎么了啊你!”林淼淼被她拽得踉踉跄跄。
唐心不答。她把脸转向窗外,火烧云正在西边的天际铺展开来,把整个操场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
明天。他说的是明天。
她加快脚步,跑进食堂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林淼淼在后面追着骂她疯丫头,她却只是笑。那笑声清脆而明亮,落在傍晚温软的空气里,像一颗被剥开了糖纸的水果糖。
而在校门外那条梧桐道上,江辰独自走着。风从身后吹来,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擦着他的鞋底沙沙地滚过去。他把手伸进书包侧袋里,摸到了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纸面上还残留着红豆沙的甜香,丝丝缕缕地缠在他的指尖。
他把油纸放回书包里,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继续往前走。
秋天的暮色落在他肩头,他的步子比来时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