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上午唐心都在想一件事。她想起那天林淼淼说的话,想起她搜过的那些关于人群恐惧症的词条,想起天台上的风和他独坐的背影。她想起他说“你可怜我”时那种尖锐的防备,想起他按住胃部时蜷起的手指,想起那杯喝得只剩下姜末的红糖姜茶。
她忽然明白了。他推开的从来不是她。他推开的是所有人。他把自己裹成一团刺,因为刺底下太软了,软到轻轻碰一下就会碎。他不需要同情,不需要可怜,不需要任何人站在高处往下看他。可关心呢。平等的、真诚的、不求回报的关心呢。也许他需要。也许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受。
午休的时候林淼淼拉着她去小卖部。唐心站在货架前面,目光从一排排零食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角落里那排烘焙原料上。低筋面粉,黄油,红豆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又想做点心?”林淼淼凑过来看,“上次你做的山药糕不是被他……”
话说一半她赶紧闭上了嘴。唐心没有在意。她拿起那袋红豆沙,手指在包装袋上轻轻摩挲着。红豆酥。她最拿手的红豆酥,也是她母亲教她的第一道点心。面团要揉到三光,油酥要擀得均匀,豆沙馅要甜而不腻。每一道工序都不能急,急了就不好吃了。
她决定做红豆酥。不是因为他胃疼,不是因为可怜他,不是因为想讨好他。只是因为,她记得那天在天台上,他吃着那块干巴巴的饼干,喝着一口凉透了的水。那个画面在她心里留了根刺,不拔掉就一直隐隐作痛。
她想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愿意为他做一点热的东西。仅此而已。
那天下午放学后,唐心借了家政教室的烤箱。她把面粉过筛,黄油切丁,手指在冰凉的面团里揉来揉去。她揉面的力道比平时轻了很多,因为怕把案板按出印子。红豆沙是她自己炒的,火候掌握得刚好,甜度比市售的减了一半。她站在烤箱前面,看着里面的面团慢慢膨胀,表皮渐渐变成金黄。烤箱的玻璃门上映出她的脸,额头上沾了一小块面粉。
她把烤好的红豆酥取出来,放在窗边晾凉。秋风吹过,带着红豆和黄油混合的甜香。她把最漂亮的那一块挑出来,用油纸包好,系上一根细麻绳。麻绳是她从宿舍针线盒里找的,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第二天早晨,她把红豆酥放进江辰的桌肚里。这一次她没有躲躲藏藏,也没有留便签。她只是把它放在那里,然后坐下来,翻开课本。
江辰来的时候,她正假装低头看书。余光里他拉开椅子坐下,打开桌肚放书包。他的手碰到了那个油纸包。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片刻。
唐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拆开麻绳,打开油纸。红豆酥的香气散开,酥皮金黄,豆沙馅隐隐透出一层暗红。他看着那块红豆酥,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它重新包好,放进桌肚里。
唐心的肩膀塌了下去。她低下头,翻了一页书。书上的字她一个也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个被重新包好的油纸包。她对自己说,没关系,他至少没有扔掉。这个念头刚成形,她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短,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两个字。
“……谢谢。”
唐心猛地转过头。
江辰面朝前方,手里的笔在纸上停住了。他的耳尖有一点发红,从耳廓蔓延到耳垂,像被秋日清晨的凉意冻的。可他看她的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是刚对上就移开了。他重新低下头,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
唐心把头转回去,嘴角翘了起来。她努力往下按,按不住。那双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把脸埋进课本里,假装在认真看题。
那堵冰墙还在。可冰墙后面那个人,她好像看到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