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心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塞进外套口袋里。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林淼淼像个连珠炮一样在她耳边炸开。
“他是不是有病?他是不是真的脑子有问题?还三八线?小学生吗?他一个高中生画出这么幼稚的东西他不嫌丢人吗?还有那个三不原则是什么玩意儿?不允许你说话?那以后老师让你们讨论题目怎么办?你用眼神跟他交流吗?”
唐心闷头走路,好半天才回了一句:“算了,他本来就不想跟我同桌。是老师硬安排的。”
“那你也不能让他这么欺负你啊!”林淼淼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跟他理论啊!你往他那边一趴他能把你怎么样?你一只手能把他整个人拎起来好吗!”
“正因为这样我才更不能跟他计较。”唐心把右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打不过我。他连我都打不过。”
林淼淼被她这话噎住了。半晌,她松开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唐心,你这个人就是太软了。”
唐心没反驳。她不知道自己是软还是硬,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再给任何人添麻烦。
回到教室的时候,江辰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的内容看不清,但从他微蹙的眉头来看,大概是在看什么严肃的东西。桌面上那条三八线还横在那里,墨迹已经彻底干了,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泽。
唐心侧着身子坐进去,尽量不碰到桌子,不发出声响,不看他的方向。
她翻开练习册开始做题,拿笔的手悬在半空中,每一笔都写得轻飘飘的,像怕把纸戳破。
江辰的余光掠过桌面。
他看见她左手握笔的姿势很别扭,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跟她平时课本上那些圆润整齐的笔记判若两人。然后他看见她悄悄换到右手,右手握住笔杆的时候,整个手都在微微发抖。
那种抖不是紧张的发抖。是一个人在用力克制自己力量的时候,肌肉过度紧绷导致的颤抖。
他收回目光,把手机屏幕按灭,继续看他的书。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老师让同桌之间互相检查实验报告的数据记录,唐心犹豫了半天,把自己的报告推到三八线边上,指了指数据栏,用气声问:“那个……能不能帮我看一下?”
江辰没抬头。就在唐心以为他不会理她的时候,他伸出一根手指,把她的报告从线的另一边勾了过来。
看完之后他又推了回去,全程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唐心低头一看,报告上多了一行细小的铅笔字。
“第三题单位写错了。”
她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嘴角忍不住翘起了一点点弧度,又赶紧把它按下去,认真地改掉了那个单位。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学生们呼啦啦地涌出教室。唐心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准备走,余光里看见江辰还坐在原位,面前的书翻到了下一页,好像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从座位里侧绕出来,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白色的衬衫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安静地坐在那里,身边没有同桌的椅子空着,桌面上那条三八线被余晖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
唐心收回目光,快步走出了教室。
她不知道的是,她刚走出前门,江辰就抬起了头。他看了一眼旁边那张空了的座位,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她又把桌子擦过了。跟每天早上他来的时候一样,她的桌面上永远是干净的,课本码得整整齐齐,连橡皮屑都没有一粒。
他合上书,拿起水杯起身往外走。
经过她座位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条三八线画在两张桌子的接缝处,黑而分明。可现在仔细看才发现,她把自己的课桌往她那边挪了将近两厘米。两张桌子之间露出了一条细缝,而那条三八线完整地留在他的桌面上,没有越界分毫。
她把自己缩进了更小的空间里,只为了不碰到那条线。
江辰看着那条细缝,在原地站了片刻。
然后他伸手,把自己那张课桌往她的方向推了推。两张桌沿重新合拢,细缝消失,那道三八线重新卡在接缝正中央。
他收回手,端着水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