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开始抬头了,会看街边的树,会看骑楼上的雕花,会看对面走来的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他说这是在“观察”,是方老师当年教他的,说画画的人要先学会看。
他开始主动跟人说话了。
不是很多,但比以前多了。
他甚至开始敢跟人讨价还价了。
有一幅画,一个收藏家看上了,开价八千。
小虎觉得低了,鼓了好几次勇气,给人家打电话说“这幅我画了快两个月,八千太少了,能不能再加点”。
对方加了两千,一万成交。
挂了电话以后他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着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说了一句:“我居然敢跟人家抬价了。”
我笑了:“你不是抬价,你是让你的画回到它该有的价格。”
“那我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跟人家讨价还价。”
“你卖的是你的心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的笑半天没消下去。
但他最大的变化,是我开始在他的画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以前他画的梧桐沟,色调是暗的,绿的层次很深,阴影很重,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那几年的画,周安的出租屋、阳台上的绿萝、窗外的梧桐树,都是阴天的感觉,即使画的是晴天,光线也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照不亮。
但画展之后的那段时间,他画了一幅新作品,画的是文创园院子里的那棵木棉花树。
他画了那棵树,画了满地的落叶,画了透过树冠洒下来的光斑。那幅画的色调是亮堂的,暖洋洋的,像是春天的风吹进了画布。
他把那幅画挂在客厅的墙上,取代了以前那幅《守望》。
每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一抬头就能看到那副画在灯光下像是在微微发光。
“小虎,你最近画的画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亮了。以前你的画像深秋,现在像初夏。”
他端着饭碗,抬头看了看墙上那幅画作,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发烫的话。
“以前画的都是过去的,现在想画点现在的。”
“现在的什么?”
“现在有的东西。”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声音含混不清的,“比如你,比如那棵树,比如今天晚上的月亮。以前我不敢画这些,怕画了就没有了。现在不怕了。现在有了就是有了,画下来,就一直在那儿。”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低着头吃饭,耳朵尖微微泛红,装作什么都没说。
我没接话,端起碗继续吃饭。
米饭嚼在嘴里是甜的,菜是香的,汤是热的。窗外有风吹过,紫荆树沙沙地响。
有了就是有了。
画下来,就一直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