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紫藤花之屋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你的眼皮上。
你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有几道细纹,像是被水浸过留下的痕迹。你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肩膀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被绷带缠着,缠得很厚,有点喘不过气。
你偏过头看见吱吱站在枕头上,歪着脑袋看你。它的喙微微张开,发出细小的啾啾声,翅膀收在身体两侧。它的眼睛很亮,红色的瞳孔里映着你的脸。
你的队友们围坐在你旁边。
他们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趴在矮几上。几个人挤在这间不大的和室里,膝盖碰着膝盖,肩膀挨着肩膀。他们大概守了你很久,眼睛里都有血丝。看见你醒来,他们的脸上绽开了笑容。有人去给你倒水,有人去通知其他人,有人趴在床边看着你眼眶红红的。
一个队员凑过来,双手撑在你枕头旁边,脸上的笑容像是在发光。“好消息,阿照。你暂时不用接任务了,接下来有五天的假期。”
另一个队员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头发散着,几缕垂在脸侧。“五天过后,主公会亲自接见你吗?你立了这么大的功,杀了一个下弦,应该会吧。”
旁边有人接话,声音清脆,语速很快。“阿照,你这几天完成了这片鬼杀队好几年的任务量。你不知道,隐部队的人统计战功的时候都吓坏了。他们说从来没见过这么拼命的。”
又有人在旁边笑着推了推旁边的人的肩膀,声音里带着鼻音,大概是之前哭过了。“你当了柱以后千万不要忘记我们这些战友呀。”
你忘记他们还说了什么。
七嘴八舌的声音在你耳边交织,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鸟。你说了一句“我怎么会忘记你们”,然后不知道谁先哭出来的。那个人用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滑落,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边的人被她带得也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被子上。你的眼睛也红了,你们抱在一起,头挨着头,手搭着彼此的肩,眼泪蹭在别人的衣领上,没有人嫌脏。
你从紫藤花之屋的床上坐起来,把吱吱叫到窗台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院子里的紫藤花已经过了花期,只剩下满墙的绿叶。你从枕头下面摸出几粒粮食,是你在上一站买的,用油纸包着一直没来得及喂。吱吱啄了一口,歪头看你。你说,“吱吱,帮我飞回山里告诉师傅,我很快就要成为柱了。休息好了就回去看他。”
吱吱拍了拍翅膀,叫了两声,说“知道了”。然后它从窗台上飞起来,在院子上空转了一圈,朝南边飞去了。
你的队员们帮你收拾行李。
他们已经知道了你要回东京,一个个主动过来帮忙。有人把你的羽织叠好放进行李箱,有人把你的队服卷起来塞进角落,有人把你的洗漱用品装进布袋里。
打开你行李箱的时候,他们都愣了一下。
里面有很多来不及穿的好看名贵衣服,和服、袴装、西式衬衫,叠得整整齐齐。还有外国零食,包装上印着你认识他们不认识的文字。他们说“阿照,你这些东西也太多了”,你笑了笑。你把其中一些衣服送给女性队友们。你挑了几件素色的和服和几条腰带,还有一个带绣花的包袱皮,塞进她怀里说别推辞她穿比我好看。你又把剩下的零食分给他们,每人都有。巧克力、饼干、糖果,这些你从万世极乐教带出来的东西,在他们的手里传来递去。
临行回东京的前一晚,你请了还幸存的队友们吃热腾腾的豚骨拉面。
你包下了街角那家小店,店主是个中年男人。你们几人把桌子拼在一起,挤在长板凳上。拉面端上来,大碗的,汤底浓白,叉烧肉铺在面上,葱花浮在汤里。你夹了一筷子面送到嘴里,旁边的人也在吃,吸溜吸溜的声音此起彼伏。你还给大家点了酒,清酒装在小小的白瓷瓶里,每人倒一杯。他们举起杯子朝你敬酒,你也举杯说“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照顾我”。有人喝了一口就被呛到了,引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大家喝得脸都红了,抱在一起唱歌。有人起了个头,其他人跟着哼起来。不知道唱的是什么歌,大概是在街上听过的流行小调,歌词记不清了,调子也跑得厉害。谁也没有在意,你们唱着歌,喝着酒,吃着拉面。就像毕业时的同学聚会,你想起京都女子大学毕业那天。也是这样的傍晚,也是这样一群人。那天你穿着学士服,他们穿着袴装,你们在礼堂前面拍了很多照片。你已经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了,只记得那些年轻的笑脸。有的人你后来再也没有见过,有的人你收到了她们的来信。
第二天,大家把你送上了回东京的火车。
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扛着大包小包,有人牵着孩子,有人在告别。他们站在车窗外,使劲朝你挥手。有人喊着“阿照不要忘记我们呀,有空再聚”,喊得很大声,隔壁车厢的人都回头看她们。有人没有说话只是朝你挥手。他们的眼睛都很亮,有被泪水泡过的痕迹。你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手贴在车窗玻璃上,他们的手也贴过来,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掌纹重叠在一起。车开了。窗外的他们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几个模糊的影子。你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那个方向,泪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心想我希望你们都能活着。
回到东京宅邸,你清点着给师傅的礼物。几匹绸缎,一大包茶叶,一盒糕点,还有一块石英手表,白色表盘,棕色皮表带,数字清晰可见。你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用绒布擦干净,放进盒子里。
又是熟悉的流程。轿车转电车,电车再转牛车。拉牛车的老头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用发油抹得整整齐齐。他从牛车上跳下来朝你咧嘴笑,露出一颗金牙。“小姐回来了?”他把你的行李一件一件搬上车,动作很轻稳,大概是怕磕坏了。
你把那块石英手表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给你的。以后不需要看日出判断时间了。”他看着那块表,眼睛睁得大大的,接过手表,翻来覆去地看。他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表盘,又用袖子擦了擦表壳。他把手表小心翼翼地戴在手腕上,看了看,又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他朝你笑了笑,露出那颗金牙。然后他挥起鞭子,吆喝了一声,牛车晃晃悠悠地出发了。
你远远就看见了那座木屋。院门开着,师傅站在门口,拄着拐杖,背弯着,像一棵被风吹斜的老树。他的狐狸面具摘了,老脸被晒得黝黑,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眯着眼睛看着牛车过来的方向,抬起手搭在额前遮挡阳光。牛车在院门口停下,你跳下来,师傅没有动。
你先开口了,“师傅,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