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死!”羌瘣拍案而起。
“羌司马,坐下。”
“君侯!这厮言论不堪!不能轻饶!”
“羌司马何必成全一个懦夫的名节?”
魏弁失控地砸下酒杯,咆哮道:“竖子敢尔?!你懂什么!?”
“你不就是城破的时候,想死又不敢死吗?庆功宴一开,你也不想死,但你有不满,你要借酒装疯,你心里也怕,但你催眠自己,你不是懦夫,你敢冒着得罪我、被杀头的风险也要表达邺县人民对暴秦的不满,说出来,你觉得很畅快,你觉得自己很伟大。嗤。”嬴秧用棒读的声音把魏弁的心理剖析得一干二净。
“你要是想尽忠,只管去跳城墙、跳河,撞柱子、自刎、上吊、吞金、吞椒、喝毒酒也行,秦人也敬佩忠贞信义之士,你死后,秦人和你的亲友邻居会看在你名节的份上,照顾你的家人。偏你要在酒宴上发疯,你就算死了,也会变得一文不值,你的家人还要受你连累,沦为奴隶。”
魏弁咬着牙,不说话。
“如何?”嬴秧比了个请的手势,“魏大夫,你敢为国尽忠吗?”
“我虽不才,说出口的话却不会轻易收回。”嬴秧因为笑意而微微弯起的眼睛,原本偏杏眼的形状不怀好意地眯起后,颇有咸阳那位秦王的睥睨风姿,“其他大夫请起。大秦能拿下邺县,也有卿等一番功劳,今晚尽情欢宴!”
秦军将领与邺县识趣的大户发出热烈的“祝寿”声。
最尊贵的人用自己的方式把不和谐的插曲翻了篇,场面很快重新拉上和乐融融的帷幕,徒留魏弁一个人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原地,他把脸埋在袖子里,不住抽泣。
无需他人吩咐,魏弁带来的家丁便与场内侍从一起,慌忙把魏弁半抱半扶出去。
出了门,魏弁跌跌撞撞地往记忆中的池塘方向走。
“主人!”家丁跪在地上苦苦劝魏弁想想家里的父母妻儿。
魏弁流着泪,“孩儿不孝!”他往下一跳。
啊!水好凉!
魏弁慌张转身摸索,“救我!救我!我不想死!”
家丁和在不远处探头张望的小兵侍从:“…………”
魏弁很快被家丁拉上来了。
小兵侍从不由道:“都怪秋天水浅!没法叫魏大夫尽忠!瞧瞧!魏大夫腰都没湿呢!”
魏弁以袖掩面,闷不吭声地出了邺县县衙大门,坐车回家。
不知是羞愧得没脸见人,还是湿着衣服被秋风吹了一路,魏弁隔日起便在家闭门谢客,说在养病。
羌瘣和羌狼很阴暗地对嬴秧说:“叫那竖子逃过一劫!”
他们本想把魏弁暗中杀掉,给渭阳君出气来着。
嬴秧笑着用竹简隔空点点他们,“不要闹小孩子脾气,杀降不祥。”
“大部分人只想和家人活下去而已,这没什么。”
“对魏氏与西门氏家人的处置需要慎重,二者皆在邺县扎根多年。”
羌瘣和羌狼躬身抱拳,“唯。”
“我去伤兵营巡视,邺县政务便托付给舅舅了。”
夏遵比往常角度更深地欠了欠身,“谨受命。”
嬴秧将这点微小的变化收入眼底,路过夏遵时,她握拳,用亲人之间俏皮的语气说:“舅舅加油!”
夏遵对着她离去的方向又施了一礼。
直到听不到封君甥女的脚步声后,他才直起腰板,喃喃道:“难怪前些日子只让我与冯郡守、唐县令交谈,观摩唐县令处理政务,原来……”
原来早在出发之前,渭阳君就预料到今天这一幕,早早埋下伏笔,时机成熟时,便顺理成章地把他推上邺县县令之位。
他是秦王的姻亲,长相不错,才干是正常水平,行事谨慎,因此他任六百石郎中时过得还不错,郎官清贵,是很不错的履历,夏遵很感谢妹妹生了个好女儿,带飞他们全家。
但他男子汉大丈夫,从前认为仕途一道还是要多请教叔伯长辈的经验,多学习优秀的官场前辈同辈,多读书沉淀自己,他没想过要依靠甥女指点。
倒不是看不起甥女的智慧和聪明,他只是……有点成年人长辈的自尊心,而且他也不确定甥女是否真的能对他的仕途发展提供有用的建议。
她和他的赛道太不一样了,说是云泥之别也不夸张。
她的血统、她的神异注定了,她得到高官高爵会比他轻易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