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仙莳望着女儿出神,昨夜阿姊与她夜谈,起先说些孕期养身、养胎的话,后来阿姊委婉问她,是不是曾经在宫外有恋人,直至今日还念着那个人,所以才无法在王上面前自在?
夏仙莳哭笑不得,她们这种大家淑女,纵是三月上巳那种欢乐时节,也有一大群仆妇杂役围着,她哪里可能私相授受?外男不可能,亲戚家的男孩男人也不可能,她心中只有君上一个丈夫。
她只是生性害羞,才在王上面前拘谨。
夏仙莳如此回复阿姊。
这个时代的家族,不论男女都要紧紧地抱团,为了共同的利益——生存、向上这两点而奋进。尤其是在宫廷这等华彩下有大阴暗的地方,不论在家时性情对不对付,入了宫,堂姐妹就是亲姐妹。
但遇到一些隐秘的事情时,堂姐妹到底和亲姐妹是不同的。
家丑不可外扬。
父亲曾指着她和嫡母阿姨的鼻子骂她们不守妇道,这种话、这种场景,夏仙莳怎么对堂姐说得出口?
那是来自至亲的否定和辱骂,她一辈子都无法忘记,无法释怀,无法宣之于口。
“阿母!你看!我画了你和我!”嬴秧举着柳木版,跳到亲妈面前,大声邀功,“这幅是你生我的场景,这幅是你喂我吃饭,这幅是你教我认字……”
嬴秧歪在亲妈怀里,夏仙莳下巴搁在女儿头顶,母女俩亲密地靠在一起看画。
“画得真好!”夏仙莳嘴角的笑容就没下来过,在她眼中,怪画一点也不怪了,那圆润的笔触令她心头柔软,惹她怜爱。
这种胸腔盈满热流、喉头哽咽的感觉只有为人母、为人父才能懂——
幼小的、无知的、不懂事的孩子突然和你说,阿母,我知道你爱我,我记得你对我的好,我也爱你。
“阿母,你怎么哭了?”嬴秧慌张地擦拭亲妈脸上的泪水。
她画画是想哄看上去不高兴的亲妈,想让亲妈变得高兴点,没想到反倒把亲妈弄哭了。
“阿母是高兴得哭了。”夏仙莳眼睛红红,哑着嗓子说。
伴她长大,陪她入宫的陈姜和方叔姬也忍不住偏头,用袖子拭泪。
陈姜说:“是啊,公主,八子是高兴呢,您长大了,懂得八子对您的心,哪个母亲能不感动呢?”
方叔姬说:“公主会说话了,八子熬出头了,以后咱们还会更好。”
嬴秧抱住亲妈,闷闷地、重重地嗯了一声,小声说:“阿母,等我长大了,想办法给你挣钱挣爵位,等……”
等始皇爹噶了,我接你出宫,奉养你。
好险,差点说出大不敬之语,嬴秧心虚闭嘴。
“胡说。”夏仙莳轻轻拍了一下女儿的背,嗔道:“你一个女儿家,给我挣什么钱爵?你又不能上阵杀敌、建功立业。你嫁个好人家,夫家不远,我就谢天谢地了,唉。”
亲妈一番话是好意,是符合时代规则的,嬴秧理智明白,心底却不是滋味。
没有做到的事不要轻易嚷嚷,嬴秧的脸藏在母亲的衣襟里,狠狠撇了撇嘴。
“阿母,您放心,我不会嫁很远。”嬴秧安慰亲妈,说起这个事,亲妈的忧虑非常明显。
夏仙莳叹了口气,怏怏道:“你还小,不懂……”
跟去少府和路寝殿走过一遭的陈姜却把这话听进去了,靠近低声道:“敢问公主,公主婚事曾为仙人语乎?”
仙人语!
夏仙莳一个激灵,期待地看向女儿。
女儿平日没个正形,偏爱捣鼓工匠吃食,夏仙莳一不留神就忘记女儿有大来历……
嬴秧张开嘴,无声地阿巴阿巴两下。
问题来得太突然,一时之间想不到怎么编……
陈姜却误解了,失望地说:“仙人不许公主说出来,自有祂的道理。老妇不该多嘴。”
嬴秧连忙道:“这不是什么大事,陈阿婆心系阿母,想为阿母解忧,我懂的。”
想了想,她又道:“阿母具体是在担心什么呢?我不敢说仔细,略透露一点风向是可以的,或许能安阿母的心。”
陈姜用眼神鼓励八子出言。
犹豫再三,夏仙莳含糊道:“唉,消息是未定的,只是我自己胡乱瞎猜。”
“……宫中这几年有流言说,步高宫有意为长安君聘韩王女,嫁秦公主为韩太子妃。”她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