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灶学写字了。
不是我教的。我没有教过她。她自己学的。
有一天我去公厨吃饭,看见她蹲在灶台旁边,用一根烧火棍在地上划。划得很认真。烧火棍的尖端已经秃了,她就翻过来用另一头。
我走过去看。地上写的是「火」。
写得不像。两个点太长,像触角;下面的「人」字太宽,像勈开腿站着。可认得出来。比叶子上的「吃」字好多了。
「谁教你的?」
她指了指灶台。灶台上方的石头墙上,用炭写着几个字。我没有注意过——那面墙被烟熏得发黑,字也是黑的,不仔细看混在一起。
火。水。盐。米。切。煮。
六个字。不知道谁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可能和架子上的纸是同一个人,也可能不是。反正有人在灶台上方写了六个字,留给下一个做饭的人。然后阿灶来了,每天对着这六个字烧火、切菜、煮粵,看着看着就记住了。
她不只记住了。她开始自己写。
「你想学更多的字吗?」我问。
她抬头看我。眼睛很亮。
「多少?」
「你想学多少就多少。」
她想了一下。
「够写一封信的。」
我没有问她想写给谁。我只是说:「好。」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下午从那里回来以后,就去公厨。阿灶在灶台旁边清出一小块地方,用水抹平了,当黑板。我写一个字,她看一遍,然后用烧火棍在地上写。写完了抬头看我。我点头或者摇头。摇头的时候她就擦掉重写。不闹情绪,不发脾气,擦干净,重来。
这孩子学得很快。
第三天她就能写「我叫阿灶」了。第五天她能写「今天的草糊放了盐」。第七天她在我写的字旁边加了一笔,把「煮」字下面的四点补上了——我写潏了。她没有说,就默默加上。
有一天,写字写到一半,她忽然问我: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停了一下。
在这里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狼不问。狼不在乎你是从哪里来的、以前做什么的。你来了就来了,你在就在。可阿灶是人。人会问。
「我以前当王的。」我说。
她的烧火棍停在半空。
「王?」
「嗯。」
「像她一样的王?」
她说的「她」是小狼。在阿灶的世界里,王只有一个样子——就是小狼的样子。走过的地方草长得快,说话算数,谁都不怕可谁都听。
「不像。」我说。
「哪里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