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之后。
正阳殿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厚重的帷幔层层垂落,隔绝了外界天光,将殿内衬得昏暗压抑。
龙床之上,顾明渊虚弱平卧榻中,曾经执掌万里山河、威严凛冽的帝王,如今形销骨立,面色蜡黄枯槁,呼吸微弱而絮乱。
多年的疾病缠身,到现在连睁眼视物都需耗费周身气力,整个人奄奄一息,时日无多。
殿中寂静无声,人人屏息敛气,无人敢打破这份沉重的死寂。
榻前井然伫立着数人,皆是朝堂核心权贵与近身亲信:顾雪璃一身素色宫装,身姿端然静立在龙床对面首位,往日清亮的眸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贴身太监李公公垂手立在床侧,躬身低眉,神色肃穆凝重,侍奉帝王多年,眼见帝王油尽灯枯,眼底藏着难言的惶恐与悲凉。
尚书郎王德一身官袍端正,面色紧绷,眉头紧锁,满心皆是朝堂动荡、边境未宁的焦灼。
当朝宰相李裕伫立正中,神色严峻,皇后张嫣端坐一侧凤椅,锦衣华贵,妆容规整,却难掩眼底的忧虑与不安,指尖微微收紧,心神不宁。
满殿重臣、至亲眷属齐聚于此,无声等候着帝王开口,也无声等候着大胤江山即将到来的变局。
此时龙床上传来一道虚弱沙哑的嗓音,打破了沉郁的寂静:“诸位今日到此,也大致知晓了朕的想法。朕自知时日无多,可大胤江山社稷,不能一日无君。今日召你们前来,便是要商议储君继位、安定朝纲之事。”
话音落下,殿内气息骤然一凝,所有人心头皆是一震。
“父皇!”
顾雪璃身子微颤,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哭腔轻唤出声。
数月来她眼睁睁看着父皇日渐衰败,心底早已积压无数酸涩,此刻听闻这番托孤之言,悲意彻底翻涌而上。
顾明渊虚弱地摆了摆手,示意她噤声,不愿听闻悲戚之语扰了正事。
他喘了两口粗气,缓过几分气力,沉声补道:“朕已经立了太子顾宸。此子天资卓绝,身负至尊骨,命格尊贵。但尚且年幼,恐难以执掌大胤。”
话音刚落,宰相李裕跨步出列,躬身拱手,神色凝重地进言:“陛下,如今大胤内外交困,外有敌国虎视眈眈,边境战事未平;内又灾祸频发、隐患丛生。储君年幼,若是无法独当一面扛起社稷重担,恐会让朝野人心浮动,再生祸乱啊。”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心头一凛。
王德与李公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背脊骤然发凉。
历朝朝堂最忌臣下妄议储君、质疑圣断,李裕身为当朝首辅宰相,公然当众质疑帝王既定的储君人选,已然是越界逾矩之举,胆大至极。
二人屏息垂首,不敢侧目,唯恐卷入这凶险的储位风波之中。
随后,顾明渊沉默半响,虚弱道:“李爱卿的话,不无道理。”随机望向李裕道:“那李爱卿,你觉得该如何呢?”
宰相沉肃铿锵道:“臣以为,当下朝野动荡、四方不宁,幼主临朝难以镇服百官、安定四海。可循古制行兄终弟及之策,择一位阅历深厚、深谙朝局、能镇得住内外乱局的宗室皇族承继大统,方能安民心、平边患,保大胤山河无虞。”
闻言,顾明渊枯槁的眼底微光骤然一敛,虽气息孱弱,面上却依旧凝着帝王久居上位的沉敛镇定,缓声开口:“依爱卿所见,这能担江山、稳大局的宗室之人,究竟该是谁?”
帐下静得落针可闻,药气裹着压抑沉沉压在众人肩头。
李裕心头微凛,瞬间便品出帝王话里暗藏的弦外之音。
陛下此问,不单单是要一个合适的继位人选,更是借机试探他心底真正的立场,窥探他暗中依附、倾力扶持的宗室血脉。
稍有半句差池,便是引火烧身,卷入滔天储位纷争。
李裕垂首躬身道:“陛下,老臣愚钝,此事事关大胤江山社稷,关乎到成百上千万大胤子民的生死存亡,臣一人不敢独断专言,不如交由殿内诸位宗室亲贵与重臣一同商议,从众议而定君心,方合朝堂礼法。”
此言圆滑周全,既守住了自己宰辅的立场,又没有贸然依附任何一位宗室王爷,不留任何把柄于人。
龙床之上,顾明渊望着始终俯首不语、城府极深的宰相,浑浊眼底掠过一丝冷然,心中早已看透对方的算计。
殿内死寂愈发浓重,压抑的药香死死裹住每一个人。
顾明渊胸口起伏,艰难长吁一口浊气,枯瘦指尖攥紧身下锦绣龙被,不再迂回试探,直接开口点明皇室可选之人:“朕心中自有分寸。如今皇室嫡系宗亲之中,除却年幼太子,有资格继位者仅有二人:镇北王顾昭,远王顾思远。至于其余异姓诸王,终究非皇室血脉,于礼法不合,断然不可登临九五。”
话音落下,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沙哑无力,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压,缓缓发问:“依诸位所见,镇北王顾昭,可否担得起这九五重任,坐稳大胤江山?”
一语落地,满殿文武尽数屏息,无人敢率先开口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