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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冲喜(第1页)

黄昏的光从轿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长的亮斑落在沈明珠膝头,随着轿身一晃一晃地移。大红织金的嫁衣铺了满座,裙摆上的金线在暗处也泛着微光。

凤冠上的珠翠叮叮当当响了一路,后颈酸得发木。她坐得笔直,两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在袖子里一下一下摩挲着母亲留下的白玉坠子。从晨起梳妆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五个时辰。

腰也僵了。屁股也麻了。肚子里唯一的东西是辰时翠屏塞进来的两块桂花糕,早就消化得连渣都不剩。

轿夫的脚步声懒洋洋的,踩在青石板上不紧不慢。轿身晃动的幅度比寻常娶亲小了许多——定安侯府派来抬轿的这拨人,显然没把这趟差事放在心上。八人抬的花轿,她数过脚步声,只有六个。另外两个大约在偷懒。

这凤冠少说有七八斤重,脖子快要断了。难怪人家说嫁人是桩苦差事,先从筋骨上折腾起。早知道先练半个月铁颈功。

轿外隐约传来锣鼓点子,稀稀拉拉的,打锣的人像是在走神。偶尔敲一下,间隔长到让人怀疑锣手是不是睡着了。翠屏的声音从轿子右侧飘过来,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子不平。

"小姐,这也太敷衍了。奴婢刚才从帘子缝里瞧了一眼,迎亲的队伍还没咱们沈家当年送年礼的排场大。"

沈明珠没接话。右手拇指沿着玉坠的边缘缓缓滑过,那道细小的裂纹她摸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描出走向。

"拜堂都没见人影。"翠屏还在嘟囔,"三公子也太过——"

"翠屏。"

丫鬟住了嘴,但隔着轿帘都能感觉到她在撇嘴。那股子撇嘴的力度,隔着三层红绸帘子都能透过来。

轿子又走了一小段路,沈明珠在心里把已知的信息又过了一遍。定安侯府三房,行末,最不起眼的一房。公婆早亡,只剩一个未娶的三公子。父亲临行前在狱中说的话她还记得,每个字都记得。但此刻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翠屏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开口了:"小姐,您说姑爷长什么样?要是缺了颗牙怎么办?"

"翠屏。"

"奴婢就是想想嘛。万一脸上有麻子——"

"翠屏。"

总算闭嘴了。但不出五步路铁定还要开口。沈明珠太了解这丫头了——她的嘴和脑子之间没有缓冲地带,想到什么就从舌头底下直接冒出来。

花轿停了。轿外鞭炮声炸开,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但听上去像是随手点的,间隔不均匀,有几响还哑了炮。鞭炮炸完后的硝烟味从帘子缝里钻进来,呛得她鼻子发痒。

轿帘被掀开,红绸和灯笼的光一起涌入。沈明珠眯了眯眼,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看到侯府大门的青石台阶。台阶磨得发亮,中间微微凹陷——不知走过多少人的脚。台阶两侧站着几个穿半新不旧衣裳的仆妇,交头接耳,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带着一种打量货物的神情。有一个胖胖的婆子用胳膊肘捅了旁边的人一下,嘴巴凑到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

左边第三个婆子,你牙缝里有菜叶。检视我之前先把午饭清理干净嘛。

喜娘上前搀住她的手臂,嗓音又尖又亮:"新娘子下轿咯——步步高升,百年好合——"

沈明珠借着喜娘的力道迈出轿子,绣花鞋踩上青石地面,脚底传来的踏实感让她稍微稳了稳心神。这双鞋是翠屏熬了五个夜绣的,鞋面的牡丹纹有两处跳线。她低头扫了一眼——没错,左脚那朵牡丹少了一片叶子。翠屏这丫头绣工是真不行,但心意是真的。翠屏跟在身后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小姐您别怕,奴婢在旁边呢。"

怕倒是不怕。在边关长大的姑娘,见过鞑子骑兵冲到寨子门口,不至于被一座侯府的大门吓住。

穿过门洞,院子里挂了几排红灯笼,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灯笼之间有蛛网没清干净,在灯光的映衬下泛着银灰的光。墙角的砖缝里长了青苔。这是个老宅子,老到有些东西已经没人用心打理了。进了二门,喜娘引着她往喜堂走,路过一处回廊时,沈明珠透过盖头薄纱扫了一眼院子——几桌酒席零散地摆着,桌上杯盘狼藉,几壶酒东倒西歪,宾客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有人甚至没朝这边看。一个老头在剔牙,另一个在打哈欠,还有一个趴在桌上,不知是醉了还是睡了。

行吧,我在侯府的分量也就值这几桌残席。倒省事了,不用费心应酬。不过我好歹是个新娘子——你们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我这一身大红嫁衣的份上,装也要装得喜庆一点嘛。那个打哈欠的老伯,您嘴张得都能塞进一个拳头了。

喜堂到了。

红烛高烧,松木的香气混着脂粉味钻进鼻腔。宾客们的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群麻雀在屋檐下叽喳。烛光把喜堂照得通亮,但沈明珠注意到墙角有几盏灯笼没亮——大约是油不够了,管事的人懒得添。

司仪的嗓门又高又亮:"一拜天地——"

新郎的位置空着。沈明珠透过盖头两侧的缝隙看得分明,大红色绸缎扎的喜花挂在柱子上,地面铺了红毡,红毡边上有一块污渍没洗干净,像是油迹。一切该有的都有,唯独缺了那个该站在她旁边的人。旁边站的婆子们又开始咬耳朵了,声音不大但刚好能飘进她耳朵里——"三公子还没来呢""听说是又喝多了""这新娘子也够倒霉的"。

有人把一只公鸡塞进她手里。鸡被红绸裹着,只露出脑袋和两只爪子,在她怀里扑棱了两下翅膀,鸡毛蹭过手背,又痒又疼。鸡冠红得发紫,两个黑眼珠子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身上一股鸡笼子的味道。

公鸡。定安侯府拿公鸡替新郎拜堂。

沈明珠单手按住公鸡,弯腰行了礼。公鸡在她手里又扑棱了一下,爪子抓到了她的袖口,幸好料子厚,没抓破。身后翠屏倒吸一口凉气,那声响清晰得很。

"二拜高堂——"

她转了个方向,朝堂上弯腰。透过盖头下方的窄缝,看到老太太坐在正中太师椅上,石青色暗花缎面的褙子,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老太太的眼皮耷拉着,嘴角微微下撇,像随时要睡着,又像是对眼前这一切早就看腻了。旁边伺候的嬷嬷递了一盏茶过去,老太太没接,也没睁眼。那嬷嬷端着茶的手悬在半空中,进退不得,最后悄悄把茶搁在了旁边的矮几上。

大嫂周氏站在一旁,桃红色妆花缎面的比甲衬得她气色极好,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颤。脸上的笑挑不出毛病,嘴角弧度恰到好处。只是眼底那点亮得过分的光出卖了她——这桩婚事显然让她很满意。她的目光在空荡荡的新郎位置上停了一下,嘴角弧度又深了一分。

大嫂这副笑脸,翻译过来就是:罪臣之女嫁进来,往后翻不出浪花,中馈还是我的。嫂嫂放心,我暂时没兴趣跟你抢那本烂账。倒是你那支步摇——点翠工艺确实不错,但左边那片翠羽好像歪了。建议换一家工匠。

"夫妻对拜——"

沈明珠转回身,面前依然空荡荡的。盖头下的视野里只剩一片红。喜堂安静了几息,窃窃私语声更密了,有人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后排传来,闷闷的,像是捂着嘴笑的。喜娘在旁边不安地挪了一下脚,鞋底蹭在红毡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攥着公鸡的那只手收紧了。指节发白。公鸡不安地扭了扭身体,爪子蹬了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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