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夜线
第二天晚上的电话,林薇是在张淑珍家楼下的传达室打的。
纺织厂家属院的传达室只有一部电话,锁在一个木头盒子里,平时不让随便用。张淑珍跟看传达室的老刘说了半天好话,老刘才把钥匙递过来,叮嘱了一句:“别打太久,长途贵。”
林薇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木头椅子上,把话筒贴在耳边,拨通了方国良办公室的号码。电话响了四声才接,方国良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比几个月前听着更慢了一些。“林老师,你到了。”
“方主任,我到了。您打电话找我?”
“有两件事。”方国良停顿了一下,“第一件事,李援朝下个月调走。去省里的一个清闲单位,明升实降。”
林薇握着话筒没有说话。李援朝调走了。他在教育科待了好多年,在党组会议上投反对票,在条件里加上不可能完成的期限。现在他走了,不是升迁,是调走。“谁接他的位置?”
“赵志远。教育科副科长主持工作,半年后转正。”方国良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淡到几乎听不出来,“他年轻,好说话。你进修班回来之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他。”
赵志远。从一开始帮她传话的那个年轻科员,到替她跑材料、帮她约钱大姐、半夜骑车到青溪镇给她报信的那个人。他在教育科做了三年科员,现在成了主持工作的人。林薇脑子里浮现出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桌上别着团徽,说话带着县城的官腔却没有官架子。她在电话这头听着方国良的声音,觉得比几个月前慢了一些,也更稳了一些。“第二件事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第二件事,王德胜不是在□□办借调吗?他前天来找我了。”
林薇的手在话筒上紧了一下。“他来找您?”
“他问我,你的档案里那页‘复核意见’还在不在。”方国良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旁边有人,“我说我不知道。他说,那页纸如果还在,他想拿回去。”
“拿回去干什么?”
“他说是‘存档需要’。但我认识他十年了,他从来没为‘存档需要’找过我。”
林薇把方国良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王德胜被借调到□□办,离开了人事处,但他还在找那页纸。赵明远已经把纸放回了她的档案里,加了“已核实,无问题”的结论。如果王德胜再拿到那页纸,它就是一页已经被批注过的旧材料,没有任何杀伤力。但王德胜不知道这件事,他还在找。“方主任,您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那页纸不在我手里。他没再问。”
林薇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林老师,你那个教辅,什么时候出?”
“六月底。”
“好。”方国良说完这个字,沉默了一下,“林老师,我明年退休之后,就不在教研室了。但我会在省城待一段时间,住在儿子家。你有事可以来找我。”
挂了电话,林薇把话筒放回木头盒子里,锁好,把钥匙还给老刘。她走出传达室的时候,深秋的夜风裹着落叶扑到脸上。她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发凉的空气。李援朝调走了。赵志远上来了。王德胜在找那页已经不存在的纸。方国良说“有事可以来找我”。每个字都像钉子,被锤子一下一下敲进木板里。她回到张淑珍家,洗了脸,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她把今天方国良说的话记了下来,然后在“李援朝调走”下面画了一条线,旁边写了一个词:“空位。”李援朝空出来的位置,不仅是教育科科长这个位子,更是一张曾经卡住她的手。现在那只手松开了,新的手还没伸出来。
她又在“王德胜找方国良”下面画了一条线,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赵明远。如果王德胜还在找那页纸,说明他不知道纸已经被抽走了,也不知道赵明远已经把它放回去了。他不知道,说明他在档案室已经没有内线了。赵明远换了锁,就等于换了一张安全阀。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孙德明讲了一个新的概念——“教学迁移”。概念有点绕,他说:“教学迁移,就是学生在一节课里学到的东西,能不能用到另一节课里。如果能,就是有效的教学;如果不能,就是无效的。”林薇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孙德明讲的每一个字都在她脑子里被重新排列组合了一遍。她正在写的那本教辅里,每一个练习的设计原则都是:先让学生在这道题里学会一个方法,再让他们在下一道题里用同样的方法。这本身就是“教学迁移”。她的书不是在教知识,是在教方法。
下课后,她走到讲台前。“孙老师,‘教学迁移’这个概念,有没有具体的测量方法?怎么判断一个设计能不能让学生迁移?”
孙德明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本更薄的册子。“这个是测量工具,你拿去做做看。”他翻开册子,指着一个表格,“这是迁移效应量表,你对照你的教辅章节,一项一项打勾。勾够七个,就是有效的迁移设计。”
林薇接过册子,翻到那个表格页。七个维度——材料相似度、任务结构一致性、反馈即时性、练习频率、情境多样性、主动提取机会、元认知提示。她拿着册子走出教室的时候,陈小芳在后面追上来。“林老师,你又拿到什么好东西了?”她把册子翻到目录页,指着“迁移”那两个字。“这个是我接下来的作业。”
回到张淑珍家,林薇把册子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过去。表格里的七个维度,每一个都对应着她教辅里的一个章节。她翻开自己的书稿,对照着看——第一项材料相似度,她的大部分例题和练习在材料类型上是一致的,但在难度梯度上跨度太大,可能需要增加一层中间难度的过渡题;第二项任务结构一致性,她的练习和例题的结构基本一致,做得不错;第三项反馈即时性,书里没有设计即时反馈机制,只有答案,缺少“为什么对错”的解释。她写到一半的时候,晨曦的声音在意识里响了起来。“林老师,关于迁移效应量表的第七项‘元认知提示’,您在设计练习的时候增加了一个环节——‘做完之后想一想,你用的是什么方法’。这个环节本身就是一个元认知提示。”
“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已经在无意识中做了元认知设计。这个环节让学生‘想自己是怎么想的’,就是迁移的最高形式。您比量表要求的更早做到了这一步。”
林薇把钢笔放下,看着第七项那一栏。“元认知提示——让学生思考自己的思考过程。”她已经在做了,在她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不是因为量表提醒了她,而是因为她做了之后,量表才告诉她那是什么。
她拿起笔,在第七项旁边打了一个勾,然后把册子合上。她关上灯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床尾的蚊帐上切出一道细长的银线。她侧过身,看着那道银线慢慢弯曲。
“晨曦,”她在心里说,“你觉得赵明远这个人,能信任多久?”
“赵明远目前是安全的。他的利益和您的利益在同一个方向上——他希望档案室规范运作,您希望档案不被篡改。但当他的利益方向发生变化时,你们之间的信任也可能随之改变。”
林薇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那在他改变方向之前,先用着。”
晨曦没有回答。林薇合上眼,听见自己的呼吸,均匀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