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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窗（第2页）

“进来进来，正好赶上吃饺子。”刘敏让她坐下，把擀面杖递给她，“你会包吗？”

“不太会，但能包住。”

两个人坐在方桌两头，一人擀皮一人包馅。面粉洒在桌面上，白花花的一片，像一层薄薄的雪。林薇包了几个，形状歪歪扭扭，刘敏看了一眼，笑了一声。“你这个饺子，站不稳。回去得多练。”

“刘老师，王德胜的事，你知道吗？”

刘敏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擀皮。“知道一些。他动了你的档案，被人发现了，然后被借调走了。”

“谁发现的？”

“不知道。但动你的档案这件事，不是王德胜一个人能决定的。他在人事处待了十年，知道怎么操作，没有上面的人点头，他不敢动。”

“上面的人是谁？”

刘敏把擀好的皮放在桌上，抬头看着林薇。“林老师，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你现在要做的事不是查谁动了你的档案，是把进修班念好，把教辅出版。等这些东西都办完了，你就不用再查任何人了——他们会来找你。”

林薇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好，放在盘子里，站起来，去洗手。水流过手指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很凉，她把水关了，在围裙上擦干手。“刘老师，你说的对。我现在确实不用查了。但我得知道，如果我不想再被人在档案里加东西，应该做什么。”

刘敏看着林薇，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省教育厅教师培训处的电话。你可以打这个电话，问他们有没有针对进修班学员的‘教学成果认定’政策。如果有，你写的那本教辅就可以直接认定为教学成果，不用经过人事处。”

林薇拿起那张名片，上面印着“省教育厅教师培训处”和一行电话号码。没有姓名，只有单位和号码，像一把还没有配锁的钥匙。“刘老师，你怎么有这张名片？”

“以前开会的时候拿的。一直没用上。”刘敏把饺子下进锅里，水花溅了一下，“你用了，就物尽其用了。”

周一，林薇拨了那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调温和，语速不快不慢。“省教育厅教师培训处，你好。”

“你好，我是省教育学院进修班的学员林薇。我想咨询一下，有没有针对进修班学员的教学成果认定政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你稍等……有。进修班学员在培训期间取得的教研成果，可以申请认定。但需要提交材料。”

“什么材料？”

“教材或教辅的正式出版证明，或省级以上刊物的发表证明，或教学比赛获奖证明。三种至少有一种。”

林薇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翻出自己的出版合同。“教辅的出版合同可以吗？”

“正式出版证明是出版之后才有的。但如果你有合同，可以先提交一份初审材料，等书出版后再补交正式证明。”

“好的。谢谢。”

她挂了电话，把出版合同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她拿出另一张纸，给那个中年男人写了一封信——附上出版合同的复印件、进修班的学员证复印件、一张简短的说明信。装进信封，贴好邮票，准备下午寄出去。

这封信寄出去之后，教辅就不仅仅是“书”了。它会变成她教师生涯里的一个正式台阶——一个从“写书的人”到“被教育系统认可的人”之间的台阶。她在纸上写了日期、姓名、附件清单，然后把这封信和其他材料一起装进了信封里。信封装得鼓鼓囊囊的，四页纸、两份复印件、一张明信片大小的学员证复印件。这些东西加起来不到五十克，但它们的分量比五十公斤还重。她看着这个信封，仿佛能看见自己站在未来某处回望此刻——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有可能让她的职业生涯从一个普通老师，走到一个被整个教育系统记住的人的位置。她给信封粘上邮票，在收信人栏工工整整地写下省教育厅教师培训处的地址。

下午，她坐公交去了省城最大的新华书店。书店有三层，一楼是社科文学，二楼是教辅教材，三楼是少儿读物。她直接上了二楼，站在教辅书架前面，把所有的语文教辅都翻了一遍。二十多本书，有五本是在售的，其他的已经下架了。她一本一本翻开，看目录、看体例、看例题风格——有的太抽象，像写给老师看的；有的题目太多，像故意让学生做不完；有的排版太密，纸页几乎没有空白可以写笔记。她看完之后站在书架前面，意识到她写的那本书和这些书之间的区别：区别不在于内容，而在于方向。她站在书架前，把这一点记在脑子里。

她走出书店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把马路照得昏黄而温暖。她沿着马路走了一段，觉得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每走一步都在把脚下的大地夯实。

回到张淑珍家，张淑珍还没回来。桌上留了一张纸条：“饭在锅里，自己热。”

她吃完饭，坐在桌前，翻开孙德明那本讲义，继续往下读。读到第三章的时候，门口传来响动，张淑珍回来了。她换鞋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林老师，今天有人来我家找你。”

林薇抬起头。“谁？”

“一个男的，戴眼镜，瘦瘦的，说话带省城口音。”张淑珍走到桌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他说他姓赵。说让你明天下午去教育厅档案室找他。”

林薇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档案室。赵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