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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之前（第2页）

她用三天时间写完了校舍评估报告。没有用学校的旧模板，她自己列了六个维度：建筑安全、采光通风、教学设施、卫生条件、消防设施、周边环境。每一个维度都写了现状、存在的问题、改进建议。写完之后她让金立群看了一遍，他看完说了一句话：“这个报告，比我见过的所有乡镇学校报告都写得好。”

“因为我是按建新学校的标准写的。”

二月，春节近了。

青溪镇的街上开始热闹起来。供销社门口排起了队，有人在买年画、买鞭炮、买红纸。家家户户开始扫房子、蒸年糕、炸豆腐，空气里飘着油炸和糖浆的气味。腊月二十九那天，林薇在镇上碰见了周德茂。他穿了一件崭新的深灰色呢子大衣，站在镇政府门口和人说话，看见林薇的时候，点了一下头。

“林老师，听说你要去省城进修了？”

“是，周镇长。”

“好好学。学完了回来，镇上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谢谢周镇长。”

她走过去了。她走过主街的时候，看见路边的墙上贴着新标语——“勤劳致富，科技兴农”，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她站在那条标语面前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履坚定。

除夕那天，赵桂兰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炖鸡、鱼、四喜丸子、年糕。林薇坐在桌边，看着她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来，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像一场梦。几个月前她还在这间灶房里被赵桂兰骂“不听话”，现在她坐在桌边，赵桂兰把鱼推到她面前。

“吃吧。别客气。”

林薇夹了一块鱼肉。赵桂兰又给她倒了半碗米酒。“你去省城半年，回来的时候别忘了家里的门朝哪开。”

“忘不了。”

院子里有孩子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进来，把赵桂兰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她弯腰捡起来，嘴里骂了一句“哪个小兔崽子”，脸上却带着笑。林薇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就是一九八三年的春节了。她到这个时代已经快五个月。五个月，从代课到公办，从月薪十八到五十二，从一个人都不认识到有人等她去省城。

“赵婶，明年过年，我还在家过。”

赵桂兰没有回头，但她端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端。过了很久，她回了一句：“行。”

正月初三，林薇开始收拾去省城的行李。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摞备课本、那台晨曦存在她脑子里的全部数据。她看着那个瘦小的包裹，觉得它轻得不像话。她又把教辅的书稿和出版合同拿出来，用手抚过书稿的第一页——铅笔写满的批注，红笔划掉的段落，蓝笔补充的思考，她不想关灯。她在灯光下坐了半个多小时，把它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像是在和它告别。然后把它放进包裹最底层。

正月初五，她给刘敏打了个电话，确认了教辅的排版进度。正月初六，她最后一次去了学校，把办公室的钥匙交还给了金立群。

“金校长，我走了之后，有什么事给我写信。教育学院转交就行。”

金立群接过钥匙，攥在手里，没有收进口袋。“林薇，你不在的这半年，我会把学校看好。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她走出校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毛竹旗杆上，国旗被风吹得鼓起来，猎猎作响。她看了很久，久到金立群在身后喊了一声“走吧”。她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人。顾志刚。他穿着那件旧棉袄，手里攥着一个东西。看见林薇，他走过来，把那个东西递到她手里，是一个布缝的书袋，里面装着两本翻得半旧的书，一本是《唐诗三百首》，一本是《古文观止》。书页已经卷了角，像被人读过很多遍。

“这两本书俺爹以前买的，俺读了三年了。”顾志刚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带去看。看完了，回来讲给俺听。”

林薇接过书袋，翻开其中一本。扉页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顾志刚，1980年春。”三年前的字迹比现在稚嫩一些，笔画扭扭捏捏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她合上书，放进包裹里。

“志刚，这两本书我会看完的。”

顾志刚没有再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拐了进去，消失了。

林薇站在原地，把书袋抱在怀里。两本书不重，像两只安静的鸽子。她抱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院子。赵桂兰在灶房里忙活，锅铲叮叮当当的。她站在灶房门口喊了一声：“赵婶，我明天走了。”

赵桂兰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走就走呗。又不是不回来了。”她说完又缩回去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比刚才响了一些。林薇站在门口，听着那声音，然后回了柴房。

她把包裹放在床边，把书袋放在包裹上面，像在摆放一件珍贵的东西。然后她吹灭煤油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从那个新糊的报纸洞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光斑。她看着那个光斑慢慢移动，从这一头移到那一头。她想起了很多事——张海生在河边说的话，张志远在走廊上的眼神，王秀兰第一次写完作文时嘴角的笑，金立群把转正批复交给她时脸上的表情，方国良在公开课点评时说的“你赶时间”，顾志刚在路灯下说“那俺陪你查”。这些画面像一帧一帧的电影胶片，在她意识的屏幕上慢慢放映，每一个画面都定格了一会儿，然后换成下一个。

“晨曦，”她在黑暗里说，“明天我就要去省城了。”

“是的。”

“你觉得我会遇到什么？”

“您会遇到新的问题、新的人、新的机会。和青溪镇一样，每一个问题都会变成您的一个台阶。您已经做过一次了，再做一次不会更难。”晨曦顿了一下，“而且这次有人在省城等您。”

林薇没有回答。她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窗外的月光在那个光斑上继续移动，像一只没有重量的蜗牛，在天花板上缓缓爬行。她跟着那个光斑慢慢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十七的时候，她睡着了。在她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听见晨曦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林老师，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