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师,你代课几年了?”
“三年。”
“三年。”周德茂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转过身,“三年时间,从一个初中毕业生,到在省级刊物发表文章,到上全县公开课,到转正考试全县第四名。这个进步速度,在我见过的人里,没有第二个。”
林薇没有说话。
“所以,有些事你不要急。”周德茂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试点学校的项目,不是只有今年才有。明年、后年,还会有。你先把转正的事办好,以后机会多的是。”
明年。后年。方国良明年退休。没有方国良坐镇,她连转正考试的名额可能都保不住。明年不是明年,明年是再也够不到的门。
“周镇长,试点学校的项目,镇上会正式发函给县里吗?”
“会的。”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林薇站起来。
“周镇长,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周德茂点了点头。王秘书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给她拉开门。林薇走出去的时候,王秘书跟了出来。
“林老师,”王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昨天晚上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我找你是想提前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准备。不是要给你添麻烦。”
林薇转过身,看着王秘书。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不大,但很标准——不多不少,刚好是上下级之间那种“我也是没办法”的表情。
“王秘书,昨天你带去的两个人,是镇上的还是哪里的?”
王秘书的笑收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镇上的,治安室的。”
“治安室的人晚上去一个女老师家里,这是镇上的规定吗?”
王秘书没有说话。他把门带上,走回了办公室。
林薇站在走廊上,看着楼下金立群推着自行车等在门口。他把搪瓷缸子夹在腋下,两只手撑着车把,头微微歪着,像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的消息。
她走下楼梯,出了镇政府的大门。
金立群迎上来,没有问“怎么样”,只是看着她的脸。林薇没有说镇政府暂不支持的事,说了,金立群也改变不了什么。
“金校长,回去再说。”
金立群没有追问,跨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林薇坐上去,把书包抱在怀里。车子骑出去一段路,金立群忽然开口了,但没有回头。
“林薇,不管他们跟你说了什么,你记住一件事——你是青溪镇中心小学的老师,不是镇政府的老师。他们说了不算。”
林薇在后座上没有说话。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午饭时间了。操场上没有学生,教室的门都关着。林薇走进办公室,打开书包,把那份出版合同又看了一遍。
“晨曦,”她在心里默念,“镇政府暂不支持试点学校项目,这个决定能推翻吗?”
“能。但需要更高层级的领导干预。比如方国良,比如省教育厅的陈老师。镇政府只是‘征求意见’,最终决定权在县教育局和省教育厅。如果方国良坚持,镇政府的意见可以被忽略。问题是方国良明年退休,他还有多大的意愿去为一个即将不属于他的事情出力?”
林薇把合同折好,塞回书包里。
方国良的意愿不是问题。问题是他退休之后,谁来接替他。如果接替他的人是李援朝——教育科科长,那个和“递话的人”可能有联系的人,那方国良现在做的所有事,在他退休之后都会被推翻。
她需要在那之前,把所有的事都钉死。转正要批下来,教辅要出版,试点学校的项目至少要报到省里。三件事,少一件都不行。
下午的课,林薇讲的是《背影》的最后一段。
“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她读完了,放下课本,看着下面的学生。
“这篇文章的最后一句,朱自清写的是‘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他没有写‘我很想他’,也没有写‘我很后悔’。他写的是一句不知道答案的话。这就是好的文章——它不说答案,它让你自己去想答案。”
她看见张志远在记笔记,看见张海生在盯着课本的某一页发呆,看见王秀兰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听懂了的兴奋,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之后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