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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旅行（第1页）

七月十号，早上七点四十二分。

黄山北站出站口，程屿走在他前面两步。出站口的闸机嘀了一声，程屿把票塞进口袋，回头看了许澈一眼，下巴往右一偏——“大巴站在这边。”

大巴上冷气开得很足。程屿选了倒数第二排靠窗，许澈坐他旁边。车开了，窗外从楼盘变成农田再变成山脚的村子。程屿从包里摸出两个橘子，递了一个给许澈。橘子皮很薄，剥开的时候汁溅在手指上，酸味从舌头两侧往上走。

到山脚下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上山的路是青石板台阶，路边有卖茶叶蛋和黄瓜的小摊。程屿走到半山腰一个平台的时候停下来，把背包卸下来放在石凳上，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你去年说你帮不了他们的时候，是你自己也在往下掉。”他说。

不是问句。他拧瓶盖的时候低头看着水瓶，没看许澈。

许澈把手里的竹竿登山杖换到左手。右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是。”

程屿把水瓶放在石凳上，没坐。“你帮他们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在往下掉。”

“上学期不知道。只知道他们一个个都从我手里滑出去了。还以为是我没抓紧。”

“什么时候知道的。”

“寒假回高中。当年一个同学跟我说，他只是需要人陪，不是需要人救。那时候没听懂。后来二月你在走廊里跟我说别说话，陪你坐会儿，我才想起来。”

程屿从石凳上站起来。他往平台边缘走了两步，站在栏杆前面往下看。山谷里有溪水声。“你那本笔记本里，最早写的是他们的名字。后来写的是什么。”

“后来写的是在场。不进去。等人递信号。”

“你自己的呢。”

许澈把登山杖靠在石凳旁边。他自己的。笔记本上没有写过“许澈”两个字。

“没写过。”

程屿转过身。他背着光，脸在阴影里。“你现在可以说。不用写。就用嘴说。”

许澈的手在裤缝上弯了一下。“上学期我把自己当工具。工具坏了就很难受。后来发现我不是工具。也不是医生。是一个人。”

程屿点了下头。“继续走。”

往上又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有一段台阶几乎贴着崖壁，扶手是铁链。程屿走在前面，过崖壁的时候他伸手在后面扶了一下许澈的背包——手掌平贴在背包上，稳了一下。过了崖壁他把手收回去，什么都没说。

到山顶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多。山顶有一块观景台。远处山峦一层叠一层，云从山谷里往上涨，涌到崖壁边缘时被风吹散。

程屿在旁边蹲下来，从包里的塑料袋摸出早上没吃完的另一半橘子，分了一半给许澈。橘子还是有点酸。

“程屿。”许澈说。

程屿嘴里含着橘子，嗯了一声。

“你刚才问我知不知道自己在往下掉。我现在知道了。上学期我也需要坐着。”

程屿把橘子籽吐在手心里。“那你现在呢。”

“现在可以站着了。但站着也不影响偶尔再坐一下。”

程屿从地上站起来，把背包上的土拍了两下。他站在栏杆前面，和许澈并排。“那我们到了。”

下山的时候走的是另一条路。路边有卖黄山烧饼的小店，程屿买了两个，一人一个。咬开的时候里面的梅干菜还有点烫。程屿一边走一边吃，烧饼渣掉在胸前，许澈指了一下：“领口还有一颗。”程屿拍掉了。

回程的大巴上，程屿一上车就把头靠在车窗上，闭着眼，很快呼吸变匀了。许澈没睡。他把登山杖折起来放在座位下面。窗外天从灰蓝往灰紫走，山脚的村子亮了几盏灯，光从车窗外一闪一闪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