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日。宿舍。
许澈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圈把桌面照出一小块暖色。他把耳机摘下来,挂在显示器边缘,屏幕上是暂停的网课视频。桌角放着半杯凉透的水,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程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袋面包和一盒牛奶。他把东西放在许澈桌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腿在地砖上轻轻刮了一声。他撕开面包袋,把牛奶吸管插进去。
“暑假你什么安排。”他说。
许澈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没想。"
程屿把吸管从牛奶盒里拔出来,在袋口边缘磕了一下,对齐。他把面包纸袋折了一道,捏在手里。
“我下周最后一次咨询。”他说。
"咨询师说这个阶段结束了。下学期可以不用固定去,有需要再约。"
“你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程屿把牛奶盒的封口掀开,喝了一口。
许澈点了下头。程屿从二月到现在说的话,每一句都在往前走——“别说话,陪我坐会儿”,“你不用治好我“,“下周不用你带了”,“你不是我医生,你是我朋友”。
现在是“可以了”。不是结束了。是可以了。
程屿把牛奶盒放下,手指在盒壁上按了一下。"暑假我想出去走走,大概三四天。有个地方一直想去,还没去。"
“哪里。"
"黄山。山脚下有个古镇,不爬山。"程屿把手指从盒壁上拿开,在桌沿上蹭了一下。"想找个人一起去。"
许澈的笔在草稿纸边缘停了一下。
“你要是没空就算了。”程屿说。语气平平。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许澈,看着自己手里的面包袋。
“我有空。”许澈说。
程屿抬起眼睛。视线对准许澈的瞳孔位置停了大概半秒,然后移回面包袋。"你不用因为我是谁才答应。"
“不是。"
许澈把笔放下。笔横在草稿纸边缘,和上学期程屿第一次在食堂吃饭时放的筷子姿势一样——平行于边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草稿纸。上面写了一半的公式,墨水在纸纤维里洇开。
程屿问的是暑假旅行。不是咨询,不是陪伴,不是发病时蹲在走廊拐角。
是一次短途旅行。程屿想去黄山,想找个人一起去。他不是在找心理委员,不是在找陪伴者。他在找一个朋友去旅行。
“不是因为什么。”许澈说。他想起上学期十一月赵燃打电话来要他过去,他说“我在听但不能过去”。那是边界。
这次不是边界。这次是程屿递了一个邀请,和当初递"我有抑郁症"那个数据不一样——这次递的不是症状,是行程。
程屿把目的地、时间、方式都定好了,然后问他要不要一起来。不是求助。是邀约。
“黄山我没去过。”许澈说。
“高中毕业那会儿想过去,后来没去。”
“为什么没去。”
“没人叫我去。”
程屿的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幅度不大,大概一毫米,但持续了比平时久一点——将近一秒。然后落回去。他把面包袋折好,捏在手里。
“那这次就去。”他说。嘴里含着面包,声音有点含糊。
许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程屿上学期第一次在食堂和他面对面吃饭是在二月二十四号,那时候程屿端着托盘坐在他对面,吃的是土豆炖牛肉。
那次程屿说“你不用治好我,你陪着我坐着就行”。
今天是六月十六号,同一间宿舍,程屿说“想找个人一起去”。四个月。从“陪着我坐着”到“一起去”,从求助到邀约。不是症状消失了,是把对方放进了自己的正常生活里。
“什么时候去。”许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