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七日。大一下学期开学第一天。
许澈在辅导员办公室门口等了三分钟。
走廊里日光灯管亮了一排,有两根在闪,频率不一致——左边那根每隔七八秒暗一下,右边那根大概十秒。两种频率错开,明暗在走廊地砖上交叠出不断变化的影子。
辅导员刘老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身后跟了一个男生。深灰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背微微驼着,步子不快。他走路的时候脚掌落地不是脚跟先着地,是整个脚掌同时落下,鞋底和地砖接触的声音闷而短促。
“正好,”刘老师看见许澈,
“这是程屿,上学期休学,现在复学回来,你们班上的。”
许澈正要开口。那个男生先看了他一眼——不是扫一眼就移开的那种看,是对准他的眼睛,停了大概半秒,然后移开。他的眉毛没动,嘴角没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是程屿。"他说。
"我有抑郁症。"
声音不高,音调没有起伏。不是压着嗓子说的,也没有说完就低头。他只是把这句话放在两个人之间,像放下一件东西。
许澈顿了半秒。"我是许澈。心理委员。”
程屿没有接话。他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许澈注意到他指甲边缘有倒刺,周围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他站在那里,呼吸的起伏从羽绒服表面几乎看不出来——不是刻意的平稳,就是很浅,浅到肩膀的位置几乎没有上下移动。
"你宿舍在几号楼?"
"五号楼。一楼。"
"可能跟我一个宿舍。"
程屿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视线落在走廊尽头的消防栓上。红色铁皮柜门没关严,露出一截白色水管,水管和墙壁之间的接缝处有一圈发黄的密封胶。
许澈等了五秒,附近一间教室里传出老师讲课的声音,隔着门板变成一团含糊的低音。
“走吧,”许澈说,
“带你过去。”
从办公楼到五号楼要经过一条种了香樟树的路。二月中旬,树枝剩下的叶子是暗绿色,没有新芽,老叶子边缘卷曲干枯。地面砖缝里嵌着去年秋天的香樟籽,黑色的,踩上去有轻微的碎裂声。风不大,偶尔吹过来的时候树冠没有整片晃动,只有个别枝条的末端动了动。
程屿走在许澈左手边,慢了半步。许澈走了几步就把速度调到和他一致。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影子在地砖上拉成两条平行的灰带。
许澈注意到程屿走路的路线很直——不是刻意走直线,但他不绕开砖缝,不避让井盖,脚落下的位置没有犹豫。他的视线保持在前方大概三米的地面,偶尔抬起来看一下前方,很快又落回去。
“你心理委员当多久了?”
许澈转过头。程屿没有看他,还是看着前面的路。这个问题从他的语调判断,和刚才说"我有抑郁症"一样——陈述句的句式,不带探究的好奇。
“高中三年。大学到现在。”
“那有人真的好了吗?”
许澈的脚步顿了一下。鞋底碾碎了一颗香樟籽,碎壳发出比之前大一点的声响。
陈默休学前最后的笑声、沈昭空盘子上的餐巾纸、赵燃电话里的哭声——这些片段不是同时出现的,是一个接一个闪过。陈默先出现,然后是沈昭,然后是赵燃。
他听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还在。
“没有。”
程屿没有接话。他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到五号楼一楼,走廊里有人在搬行李。纸箱堆在门口,胶带撕拉的声音从半个开着的宿舍门里传出来。
程屿确实跟许澈一个宿舍。他选了靠窗那铺。
窗户朝东,能看见对面食堂的屋顶和屋顶上的排气管,管口蒙了一层黑灰,边缘有锈迹。
程屿把背包放在床板上,没打开。背包是黑色帆布的,边缘磨得有点发白,背带上面的调节扣位置不对称——左边比右边低大概两指。他在床沿坐下,膝盖并拢,手掌平放在大腿上。
许澈靠在门框上。
“你不用一直站在这儿。”
“我知道。”
“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