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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份数（第1页）

许澈注意到沈昭的餐盘，是在食堂二楼，星期四，十一点五十五分。

不是刻意去盯的。他这几天心情比之前松了一点——李阳那件事之后，笔记本上终于有一个闭合的记录。

他去食堂吃饭时，甚至有一次忘了坐在能观察陈默的位置，直到路过那个位置时才突然想起，又折回去坐下。那种“忘了”的感觉让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正在慢慢松开那些刻意维持的观察距离。

但今天他没有忘。他端着餐盘，径直走向靠窗第三排，坐下，把餐盘放好，掰开一次性筷子。

陈默的固定座位还空着，十二点十五分才会来人。食堂二楼的空调嗡嗡响着。斜后方餐桌传来吸管与奶茶杯碰撞的叮叮声，两个女生正用吸管戳着杯壁，声音轻而碎。许澈刚吃了一口饭，余光扫到一个背影。

沈昭。

她坐在靠墙的角落，背对就餐区，面前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是两份白米饭、一份红烧肉、一份清炒白菜。

四宫格托盘分区明确，她按顺序吃：先夹一筷子米饭吃，再夹一块红烧肉，然后再是白米饭，一筷子清炒白菜。筷子从不越界，如此循环。

许澈之前也在食堂见过她几次。前几次观察记录里，她通常是二两饭、一荤一素、一碗汤，周四固定会多点。今天的份量比平时多了一倍。他把筷子放慢，用余光看。

她没有马上吃。先从书包里抽出一包纸巾——不是食堂桌上那种印着广告的方形纸，是她自己带的，无香型，纯白，包装袋封口处折了一道整齐的边。

她抽出一张，对折两次，压平四角。再抽第二张，同样动作。两张纸巾叠成方块，放在托盘左上角。然后她开始吃。

第一口白米饭。筷子尖在碗沿轻点一下，夹起一小团米饭，送入口中。咀嚼五下，吞咽。第二口红烧肉，咀嚼五下，吞咽。第三筷米饭，和第一口一样的量。

她的筷子移动频率稳定，每口之间的间隔大致相同，像节拍器。目光始终盯着托盘，没有抬头，没有环顾四周，甚至没有看自己的筷子一眼。

水杯放在托盘右侧，距桌沿三指。透明杯身没有刻度，水满至离杯口一指处。

吃到中途她端起水杯喝了一次，小口啜饮，杯沿不沾唇，喝完轻轻放回原位。

远处窗口传来阿姨翻炒的铁铲声——哐，哐，哐，随机，沉重。铁铲声响起时，沈昭的筷子正好停在盘沿，停了半秒。铁铲声再响，她又停了半秒。

许澈数到第三次同步时，不确定了。

第四次铁铲声响起，她的筷子没有停，继续夹菜。

他不确定前三次是不是自己脑补的。被白芷教育后，他对这种“看到了什么”的直觉开始留有余地。

吃第一格米饭和红烧肉之间，她的筷子移向米饭时突然停了。

筷子尖悬在米饭格子上方，手指捏紧了筷柄又松开。脖子滚动了一下，没有夹。

大概五秒。她盯着格子，像在等什么信号。然后低下头，夹起一块，继续嚼。五下，咽。拿起纸巾垂直按压右边嘴角，按完翻面。

吃到左下格的白米饭时，她用筷子在米饭表面划了一道线。从左到右，力道很轻，米粒被分开又弹回去。

然后她沿着那道线，用筷子把米饭分成两半。先吃左半边，再吃右半边。

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处理一个需要被分两步解决的习题。

中途她端着盘子站起来，走向窗口。步伐均匀，和在图书馆里一样。回来时盘里又满了。

吃到第六格米饭时，速度慢下来了。咀嚼次数没变，还是五下。

但她开始每隔两口就按一次嘴角，纸巾翻面的频率翻了一倍。按完用手指在纸巾四角依次压了一下，力道均匀。然后把用过的纸巾叠好，和第一张用过的并排放在托盘右侧。

午饭结束。她把用过的纸巾展平，从托盘左上角开始往下擦，擦到右下角。筷子平行搁在托盘上，筷头朝左，筷尾朝右，与边缘完全对齐。

她端起托盘往回收口走，背脊笔直，步伐均匀。许澈等她背影消失在拐角，才低头看自己的饭——西红柿炒蛋凉了，蛋花凝着薄油。

他没吃完，把剩下的半盘饭倒进回收口。回收口的金属边缘沾着油星，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光。他盯着那道油星看了几秒。

下午三点，图书馆四楼。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沈昭的笔记本上投下一道光斑。

许澈隔了三排坐下，选了能看到她侧面但不会被发现的座位。专业书摊在桌上，翻到上次折角的那一页。

沈昭的桌面和食堂里一样，每件物品都在固定位置。水杯放在桌角，距桌沿三指，水满至离杯口一指处。和食堂里一样的距离，一样的刻度。她没有喝过，从坐下到现在，水线还是离杯口一指。

许澈的余光停在她的笔记本上。

她每写完一段，就用手指比着尺子在下面画一条横线。食指伸直，抵住纸面，拇指和中指固定方向，笔沿着食指画出横线。间隔固定，手不抖。写满一页，翻过去，背面不写。

翻页时他看到了纸背——上一页的字迹凸起，像刻过。不是用力写字能压出来的深度，是反复描。同一笔，画了不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