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没应。把斧头靠在木桩上,进屋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张红纸。“昌恒”两个字已经褪得快看不清了,折痕处破了个洞。他把红纸叠好,塞进昌恒怀里。
“走吧。我送你。”
他爹走在前面,昌恒跟在后面。走到井口,灰袍人还等在那里。也没不耐烦,温温和和地看着他们走过来。
他爹上前,说:他叫什么。
灰袍人说:我姓孟。青岚宗……
对方还没说完就被他爹打断,说,不是问你。问他——他叫什么。
灰袍人的手从瓢上移开了,大抵是没见过这种一个不识字的老农,追上来就为了确认别人记没记住他儿子的名字。
他爹指着昌恒:“他叫裴昌恒。昌是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恒是别让好日子半途而废。”
灰袍人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昌恒。大概在想这两个字用在一个农家孩子身上是不是重了点。
“记住了。裴昌恒。”
他爹点头,蹲下来,把昌恒领口翻好,把那张红纸往里塞了塞。
昌恒跟着灰袍人往村外走,时不时回头看,他爹还在村口站着。院子里竹竿上的湿衣裳被风吹得一晃一晃。他娘已经从院子里进屋了。门槛上只剩一片光。
他跟着师父继续走,怀里揣着那张红纸贴着胸口,纸薄薄的,叠了几层也不厚。
孟师父确实当得上一句“师父”。
山路崎岖,他一个大人走起来尚且费劲,何况昌恒人小腿短的。
头一天昌恒咬牙跟着,不吭声。第二天脚底打了泡,走路开始歪。孟师父回头看了一眼,二话不说蹲下来把他背到了背上。
昌恒趴在他背上,闻到他灰袍子上的味道,和爹身上的不一样,爹身上是泥土混着旧棉布的气味,他从没闻到过孟师父身上的这股味道。
后来才知道那是药草味。青岚宗穷是穷,跌打损伤的药倒是不缺。
就这么走走停停,有几段路是孟师父背着走完的。
到第三天,昌恒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师父,你不是修士吗,不能飞吗?”
孟师父差点被绊了一下。
“哈哈……”他说,“没带剑。”
昌恒把头从他肩膀上抬起来,只能看师父的后脑勺,后脑勺又不会说话,又把头放回去了。心想:这别是个骗子。
但他没吭声。
骗子不骗子的,眼下在山里,自己不认识路,跑也不好跑。到了再看到了再说吧。
孟师父大概也觉得自己刚才的回答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沉默了一会儿,在路边找了块石头把昌恒放下来,从怀里掏出干粮。
“来,吃点。休息会儿。”
昌恒接过干粮,饼边硬得硌牙。
“不急,”孟师父说,“慢慢吃。”
到的时候是傍晚。
这个门派也挺穷的,裴昌恒想,没比自己破屋顶的家好到哪里去。
山门前的石阶长了青苔,石缝里还冒出一丛不知名的野草,已经结了籽。
孟师父把他从背上放下来,指了指半坡上那道歪着的山门:“到了。”
昌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匾额挂在半坡的山门上,他远远看了一眼——光板一块,什么字都没有。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这不会真是个无名野派,自己不会真遇上骗子了吧。
走到底下。字在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