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池是被疼醒的。
不是皮肉伤那种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断裂又勉强拼接的疼。他睁开眼前,先听见了一声极冷极硬的机械音——
“归龙台启动。宿主当前状态:国运断裂,龙身解体。剩余存活时间——三个月。”
云池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晃动的锦缎车顶,鼻尖萦绕着熏香、旧木和某种说不清的宫廷气息。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人的手,白净细瘦,指节因为发冷微微泛青。
他愣了整整三个呼吸。
然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燕朝一百七十年的国运,化形为龙,沉睡在王朝底下。前朝国师布下断龙局,把他的龙骨切成九段,分别压在九个他看不清的死结里。他最后的意识停留在龙骨断裂、国运崩散的剧痛里。
再醒来,就成了这样。
“叮——”
“选项一:救王朝。修复九段龙骨,稳固国运根基。速度慢,风险低。”
“选项二:当妖妃。贴近暴君萧应,吸取真龙天子气续命。速度快,但可能加重暴君命格反噬。”
“提示:王朝若亡,宿主身死。暴君命格彻底反噬,宿主亦身死。”
云池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当了一百多年的国运龙,听过无数人的愿声,从百姓求雨到军户求粮,从宫女求恩宠到朝臣求升迁。那些愿望吵得他睡不着觉,也让他慢慢长出了一副很像人的性子——怕疼、惜命、嘴硬。
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塞进人的身体里,被一个不知哪儿来的系统逼着做选择题。
“我不选。”他在心里说,“你放我回去。”
系统没有回应。
车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刺目的天光涌进来。云池下意识眯眼,听见一把尖细的嗓音道:“到了,下来吧。”
他被人半扶半拽地拉下马车。
脚踩到实地的瞬间,一股凉意从靴底窜上来——深秋的宫道砖面覆着一层薄霜,风从宫门洞子里灌出来,带着冷铁和旧木头的气味,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像铜器生了锈的腥甜。面前是一道极高极阔的宫门,朱漆铜钉上凝着露水,两侧禁军持戟而立,戟刃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寒芒。
云池脚下一软,心口猛然剧痛——那是龙骨断裂的位置,像有人拿钝刀在里面搅。他几乎站不住,脸色刷地白了。
领路的内侍看他一眼。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长脸太监,颧骨很高,嘴唇薄得抿成一条线,眼神里带着点同情,又带着点“又来个送死的”的漠然:“撑住了,含章殿还没到呢。”
含章殿。
燕朝当今皇帝萧应起居理政之处。民间说萧应暴戾无德,登基三年杀臣抄家禁巫重税,天怒人怨。说含章殿夜里常有哭声传出,说殿前石阶都被血浸透了。
他不想去。
可心口的疼逼着他往前走了两步,那疼痛竟然轻了半分。
云池怔了一下。
他停住脚,疼痛又涌回来。往前一步,又轻了。
救王朝,修龙骨——慢。当妖妃,吸天子气——快。
云池盯着含章殿的方向,脚已经自己往前迈了一步。
他在心里把系统、断龙局、前朝国师和萧应全部骂了一遍,面上却只是低着头,乖顺地跟在内侍身后往前走。越走,心口的疼痛越轻。等到了含章殿前,那要命的断裂般的剧痛已经消退到只剩隐隐的酸胀,像伤口被人轻轻按住,不再撕扯。
云池甚至觉得有些暖。
他站在殿前玉阶下,悄悄抬了一下眼。
含章殿比他想得更冷。灰瓦黑柱,铜兽衔环,殿门紧闭,两侧侍卫如同石雕。阶下的石缝里生着干枯的青苔,踩上去沙沙作响。
内侍上前通禀,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