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泽总能通过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内心深处去,自从他们第一次相遇,长泽就已经看到心里去了。
长忆生来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却注定有贵人相助,半生无忧。
天家给出的这道预言,是极准的。
长忆出生便成孤儿,无名无姓,自幼被青梅竹马欺骗,流落风尘,沦为乞丐,连番被人欺辱,却不曾怨念。依旧孤傲的活着,被人暗算,卖到南风馆。被人欺着压着上了脂粉,着了红衣,绑到权贵面前,却依旧宁死不屈。
不是不怕,只是越是卑微,越是要扬起高傲来掩藏。他没有自保的能力,不愿放下玉石俱焚的勇气。衣衫半落,拼死顽抗,一掌落下,口吐鲜血。再次的负隅顽抗,得来的又是一阵的拳打脚踢,直至再无力气。
朝廷腐败,北渊即将改朝换代。长泽也就是在南风馆的三楼走廊里,看着楼下这一幕,眼神对视的那一刻,心念微动,身体先大脑一步做出反应。长泽脚步微转,侧身,开扇,挥手,以内力会于掌心,催动扇中暗藏的极细且带剧毒的银针,朝着压在紫陌身上的那位去了。一击毙命,却无人发现,无人问津。
长泽所在地不似一楼那儿纸醉金迷的地儿,长泽便是在长忆这般难堪之下与之相遇的。
长忆双手被缚在身后,仰面半身躺在桌子上,刚才还兴奋的对他上下其手的畜牲,这会儿已经魂归故里了,压在他身上,难受极了。
他衣衫早已不整,半边脸颊红彤彤,泪痕划过,眼角微红,有一种凌虐的美。
长忆看到了,看到了那个救了他的人。
他表面不动声色,眼神依旧冷傲带着轻蔑,来这儿的,能有什么好人?理智告诉他,大脑也这么想,但长忆的内心还是有所触动有所期待。他痛恨这样的自己,在经历这么多年的苦却还是带着善念对这世界抱着期望。
长忆也曾极端的想过,就这样吧,就这样放下一切,做个十恶不赦的坏人,站在高处,在没有人再敢欺辱他,只有他欺辱别人的份儿,但这种心思却总是在每个名为“善”的转角处落荒而逃。
数年后,他有了这个能力,却是在长泽的保护之下的,那时长忆不仅没做到自己所念想的,反而更仁善了。
饥荒赈灾那些年,长忆情不自禁的将食物顺手给了路过的饥饿幼童与老妇人。这举动让他身旁的长泽很是不满,不仅因为那是长泽亲自拿着两文钱,在闹灾荒的地儿寻了半天之后才找到的。
另一方面……如果他不在长忆身边,那藏在各处角落里的潜在暴民,立刻就会把长忆这个携带者食物的清秀小公子生吞活剥了。
此时此地是灾难频发的一座废城,甚至比废城还废,长华都想一把火烧了了事的,硬是被长忆揽下了。
长泽内心满是怨念,他怎么就来了这么个穷酸地儿。糖葫芦这种奢侈品是不可能出现滴。于是,长泽回去后亲自到城外去寻来果,做成了糖葫芦,虽然那野果比糖葫芦大了两倍不止,穿在筷子上。
长忆只是觉得,长泽拿着那一串不可描述的东西告诉他这是糖葫芦的时候是在考验他的智商,那也就算了,那味道实在是,嗯,怎么说好呢?一言难尽。
长忆看到长泽那激动的求夸奖的眼神,活像只大狗眼巴巴的看着他讨食物的表情。长忆默默的转过身,视线也跟着移开了。长忆忍住了把它吐出来举动,跟平常不想理他时是一贯的举动,长忆没说好吃,也没说难吃,又默默咬了一口。
长泽看到他又咬了一口,开心坏了,连背过身的长忆都感受到了长泽的开心。长忆不明所以,他做了什么让长泽这么开心。
其实,长忆背过身只是不想长泽看到他酸的控制不住的扭曲表情而已。长忆不知道这是长泽二十多年来第一次为他人做东西,亲力亲为,做的一丝不苟,做的全心全意。
长泽也不知的是,这是长忆人生第一次吃糖葫芦这种东西,显然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尽管是第一次,但他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这哪里是什么糖葫芦,想要讨他欢心,还没有丝毫诚意,虽是这么想长忆还是一口一口的吃掉了一颗。
后来遇上那饥民,来问他讨吃的,他犹豫了一下,不是不愿,而是他手里的食物,那味道,实在是……一言难尽。
本想想给些糕点一类,他身上没有长泽身上肯定带着。他看向长泽,结果长泽立刻将头扭向另一侧,长忆一瞬间的气血翻滚,差点儿爆粗口。好歹是忍住了,把手里的送了出去。得了,长忆也知道他脾气,上来了就下不去,死拧着那个理儿。
令长忆疑惑的是自己什么时候脾气这么坏了,一言不和,就要大动肝火,嗯……貌似遇到长泽之后一直都是这样的,自己好像从来都不怕长泽,没有原因,但就是确定这个人不会伤害自己,也一定会纵着自己。
连长忆自己都没注意到已经信任长泽到这种地步了,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缘由、毫无保留的信任,就是长泽一步步,一点点于无形之中画下的囚牢,长忆想他怕是再也逃不出这名为长泽的囚牢了。
长泽倒是看出来了,小忆忆这是给自己惯出来了,忍不住内心一阵自豪,看吧看吧,除了自己谁还能养出气性如此绝伦的长忆!
长泽知道长忆遇上自己之前过得很不好,甚至都可能过着不是人过得生活,但是既然遇上了,就会宠长忆一生一世的。
幸运的是长泽做到了。
至于长忆没吃过糖葫芦这种事儿长泽是真不知道,也没想到的。糖葫芦对长忆来说真是够奢侈得了。长大后自然不愿碰那孩童的食物,生怕被人笑话了去。遇上长泽这种天之骄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什么珍贵玩物没见过,他更是不可能将这种事说出来伤自己的自尊的。
长忆就是长泽杀了人后从南风馆里赎回去的,长忆躺在那里,身上压着个死人。又看着自己被当成物品般被用金钱来交易,即便怒火中烧,却也只能看着,他没能力阻止,万念俱灰。
长泽听到他从南风馆里赎来的人自杀了的时候,刚到嘴里的一口水差点没给他呛死,一阵风似的把长华扔在那儿就飞到了长忆面前,那人竟然自杀了,还是用牙齿将手腕咬的血肉模糊,血流不止,等到大夫赶来,都已经去了半条命了。
长泽当时差点儿没一口气没上来,他赶到时长忆是醒了的。长泽向大夫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就挥手让人下去了。
长忆半睁着眼睛,也不是看长泽,有些空洞。长泽也没开口,就那么盯着他看,脸上被打的红痕也还没消去,微微肿着。长泽突然有些后悔就那么轻易的让那人死了,合该留着好好折磨一番的。
长泽越看越喜欢越看越合心意。那边,长华被晾了许久也不见人,就过去了,进屋的一刹那,长泽习惯性的开口调笑“长华——”华字未说完,尾音有点上调,长泽马上反应过来,长忆这还不算自己人呢,他这就把大皇子身份给抖出来了。堂堂愿国太子长华的名字想必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果然,再看向长忆已然是睁大了眼睛看向这边了。
罢了罢了,这是长宁王府,早晚都要知道的。长泽自暴自弃的想,就是看上这个病弱又傲气的可人儿了,想要将他纳入自己人之列。
不过结局却出乎长泽的预料,他赎回来的小长忆和他的兄弟,在屋内密谋国家不可说的天塌地崩之大事,却把他给赶出来了。他一万个不愿啊,奈何被那狠绝又阴厉的大皇子眼神一扫他就秒怂了。长泽内心哀嚎不已,无比怨念,却也无可奈何。
最关键的是,长泽对他这个救命恩人不感冒,反而对这个三皇子感兴趣,这才是他最不能忍的,要感激也该感激他长泽而不是长华吧。对于长华给长忆的印象其实也是很有一段渊源的,长华的无意却让长忆记了许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