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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绳合状(第1页)

白石堤上,许久没有人宣下一礼。

香烟还在烧,护城碑还在,堤下水声也仍旧平稳。正因太平仍在,碑前的沉默才更叫人难受。七名青衣站在口位上,像刚从一场深水里醒来,袖口青线松了,脸色却一时回不过血。供香户没有散,百姓也没有退,所有人都看着顾石生怀里的人,像直到这一刻才明白,方才那份安稳是从哪里压下来的。

顾石生跪在碑前,抱着裴阿绾。

他没有哭出声。不是不哭,是像整个人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连声音都被钉住了。他一只手托着裴阿绾的背,一只手还虚虚护着她腕上的旧红绳,好像只要那根褪白的绳不散,人就还能被他留住一点。

可裴阿绾的手已经冷了。

那根旧红绳贴在她腕上,绳心不再湿,也不再红,只剩一线浅白。顾石生用指腹碰了碰结心,动作轻得不成样子,像怕一碰重了,就会把最后一点东西也碰碎。

人群里终于有熟悉裴氏铺子的妇人低声哭起来。

“阿绾……”

这一声像把许多人的眼泪都叫了出来。有人摸着自己腕上的红绳,不敢再像从前那样随手把它往袖里藏;有人低头看孩子手腕,想解下来,又不敢解;还有人跪在护城碑前,嘴里念着旧愿,却念到一半停住,不知该向谁谢,也不知该向谁问。

王婶蹲下去捡那枚掉在地上的免供木签。她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最后还是拴儿伸手替她拿起,递到她掌心。

“娘,阿绾姐姐怎么了?”

王婶把孩子抱住,什么也说不出来。

赵管事站在香案后,脸色沉得厉害。正祭到此,本该以“旧愿已抵,七口复稳”收束这一段,再将余礼按册走完。可碑前有人哭,有人不敢再摸红绳,府衙席案上疑档敞着,司录阁的人也仍站在净堤线内。更要命的是,剑槽已经不再响,护城碑下水声稳得过分,像连它也默认方才那一笔已经落下。

澄微看了一眼寂照。

寂照没有立刻开口。他垂眼看着顾石生怀里的裴阿绾,神情仍旧清淡,可指腹一直按在腰间那枚空白素玉上。那枚玉被磨得没有名字,此时被他按得微微发白。

秦有章没有看他。他低头继续写疑档。老周站在他身后,眼圈发红,却还是强撑着把每一页纸压好。今日这些字,任何一笔散了,明日都能被改成另一种说法。

温敛一直没有动。

他袖中的账页冷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铁。阿纸抱着灯,灯火被压得很低,照在袖口里,只照见账页边缘慢慢洇开的水痕。那水痕不是从外头沾上去的,它从纸里一点点透出来,带着焚灰、旧水、红绳泡久后的潮气。

阿纸小声道:“温敛,绳子又动了。”

温敛垂眼。

那截最早自行呈状的湿红绳,终于在账页上重新浮了出来。

它仍是断的,湿漉漉横在裴阿绾名字下方,绳尾线头拧得极紧。先前它只像一根无名旧绳,如今再看,绳心深处却不再是空的。

绳心里有许多细股。

一股压着一股,一股绕着一股,细得像水里泡开的发丝,又像无数曾被焚过、洗过、销号过的旧线。它们太多,数不清,也分不出哪一股是谁。每一股都只露出一点断口,随即又被另一股遮住。账页上的水痕一层层洇开,那些细股便像在水底浮动,沉默地往同一个方向合来。

阿纸看得灯火都抖了一下。

“这不是裴阿绾一根绳。”

温敛道:“嗯。”

老敖也看见了。他不知何时走到温敛身侧,腰间钥匙没有响,脸色却比之前更冷:“原来是众绳合状。”

阿纸小声问:“众绳?”

老敖没有立刻答。他看向护城碑下已经合上的暗槽,又看向白石堤前那些还未散去的供香户。

“不是一根绳湿。”他说,“是太多绳都下过水。”

温敛看着账页。

湿红绳深处,几处断口先后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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