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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守口(第1页)

正供副册合上后,碑前没有立刻开下一声钟。

白石堤上的香烟被风压得很低,绕着护城碑转了一圈,又慢慢散到水面。供香户站在净堤线外,不少人还望着七名青衣。方才问名时,他们听见了那些愿:病母、友人、亡妻、弟妹、陌生孩子、穷户、亡父。到了这一步,谁也不觉得这七个人是被随意挑出来的。

能站到护城碑下的人,本就该有这样的心。

赵管事将正供副册交给澄微复验,自己起身,朝碑侧外役抬了抬手。几名宗门弟子从护城碑后搬出七枚青石小座。小座不高,只有半尺,每一枚上头都刻着浅浅的水纹。它们被依次放在护城碑周围,位置并不等齐,远远看去像围着碑脚排开的七个旧口。

百姓里有人低声道:“守口了。”

旁边人立刻示意他小声些,可那人脸上不是害怕,反而带着一点敬畏:“我小时候见过一回。青衣归列,来年水稳。”

这句话传得很轻,却让周围几户供香人都安静下来。有人扶着孩子的肩,示意他们别乱动;也有人把腕上的红绳往袖里收了收,像怕自己一不小心惊扰旧礼。

寂照站在碑前,神色仍旧清淡。

“青衣列位。”

七名青衣依次上前。

陆成安站在东侧第一枚青石小座前,低头理了理袖口。宗门弟子没有让他跪,只让他把左臂平平抬起,将袖上青线从青衣扣里穿过。线尾原本藏在袖侧,此时被细竹签挑出,顺着小座上的水纹压下去。那线很细,落进石纹时没有声音,却像一滴水进了干土,很快便不见了尾。

陆成安脸色白了一瞬。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听见了谁在远处咳嗽。可那声音只一闪便没了,他抬头望向人群,没能看见母亲,便又把目光收回来,站稳了。

第二个是沈二潮。他站到北闸方向的口位上时,船帮那边有人忍不住挺直了背。宗门弟子替他穿线,青线入扣后,他肩膀猛地一紧,像又被冷水没过胸口。片刻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仍把背挺住。

百姓看见这一幕,有人低低赞了一声:“好小子。”

第三个林照晚,第四个方梨枝,第五个周满,第六个孙槐,第七个何知白,也都一一归位。每个人袖上的青线都被穿过青衣扣,线尾落入各自脚下的青石水纹里。整个过程干净、安静,没有血,也没有尖叫,甚至不像刑罚,只像一场被珠城人看了许多年的旧仪。

可温敛袖中的账页越来越冷。

七名青衣站定后,护城碑下原本沉重的水声忽然轻了一层。那轻不是水退了,而像有谁在水底把翻涌处按住。堤边几个孩子最先察觉,抬头问:“娘,水声是不是小了?”

大人立刻捂住孩子的嘴,又看向护城碑,眼里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安心。

供香户腕上的红绳也微微发热。那热意不烫,像日头晒过线结,贴在皮肤上,叫人心里发稳。有人小声念了句护城旧愿,还有人朝七名青衣的方向拜了拜。

阿纸在温敛袖中把灯抱得更紧:“他们以为是灵验。”

温敛道:“确实灵验。”

阿纸怔住。

温敛看着七名青衣脚下的青石小座,没有再解释。护城碑确实镇水,青衣列位后水声也确实转轻。可账页上浮出的七个湿点,正一枚一枚压在空白处,每一点都浅得几乎看不见,偏又冷得像从深水里捞出来。

老敖站在石阶边,钥匙没有响。他看着那七个口位,脸色比方才更沉,过了一会儿才道:“旧法子。”

温敛看向他。

老敖却不肯再说,只冷冷补了一句:“旧法子最难拆。坏得不彻底,好得也不干净。”

裴阿绾没有听见老敖的话。

她的目光一直在七名青衣袖口。别人看见的是青衣列位,她看见的是线被穿走。那七根青线入了青衣扣以后,外头仍留着整齐结心,可真正的线尾已经不在袖上。它们顺着小座水纹落进碑下,只剩一个能被外人看见的漂亮结面。

这不是候名线。

候名线该能退,能拆,能还给人家。眼前这七根线,已经被穿入了口位。

裴阿绾喉间发紧,偏偏说不出一句能拦礼的话。因为七个人仍站着,水声也确实稳了,百姓腕上的红绳还在发热。若她这时候说不对,旁人只会问:哪里不对?青衣可曾受伤?护城碑可曾失灵?水声不是已经安了吗?

正因看得见的都是安稳,才让她觉得更冷。

赵管事翻到栏侧小签,声音不高:“栏外待核者,随位暂候。”

顾石生抬眼。

七名青衣之后,碑侧果然还空着一处。

那不是青石小座,只有碑台边缘缺出来的一道浅口。口边没有刻完整水纹,像原本不该摆人,又像旧年留下后一直没有补齐。顾石生一靠近,那截袖上青线便轻轻偏了一下,朝那处浅口贴去。

裴阿绾立刻道:“他不是正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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