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枚客牌摆在秦有章案上。
一枚是今晨城门新发的客牌,木色尚浅,边缘平整,牌背那枚红印浮在木面,压得很轻,连印角缺了一点都看得清楚。另一枚从城西水闸无主尸身上取下,牌身泡胀,边角起层,正面只剩半个“客”字,后头号码被水泡成一团深浅不一的木纹,背面的红印却还在。
那点红不鲜,也不亮,却沉得异常。
像不是后来盖上去的,而是从烂木深处长出来的。
秦有章看了很久。
文书房里没人催他。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吴仵作让他来求的旁观条空笺,脸上写满“不该接这趟差”的苦相。几个书吏都停了笔,目光在两枚客牌之间来回挪,又不敢看得太明目张胆。
秦有章没有先问来人要查什么。他伸手拿起那枚残牌,先看残口,再看木纹,又用指腹轻轻擦过红印边缘。印色没有沾到他手上。
他的脸色沉了一点。
“这是物证。”他说,“不该在外人手里。”
温敛道:“所以送到你这里。”
秦有章抬眼看他。这个回答并不强硬,却把话递回了府衙规矩里。若这个司录阁旧人仗着归墟旧牌强要查卷,他可以拦;若对方说什么归墟旧账必须越过凡法,他也可以拒。但对方只是把一件不合规的物证放到他案上,让他这个主簿自己看。
秦有章把残牌放回案面,又取过新客牌并在一处。
新牌红印浮,旧牌红印沉。
这不是同一种痕。
旁边一个年轻书吏忍不住低声道:“这印不对。”
秦有章看了他一眼。那书吏立刻低头,重新握笔,笔尖却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客牌由城门税亭统一发放。”秦有章道,“牌、绳、印、号都在客册中留记。若这枚残牌确属城西水闸无主尸,先核客册。”
老周赶紧道:“那吴仵作那边的旁观条……”
秦有章没有接他的话,只吩咐书吏:“取昨夜西水闸巡客册、城门入客册、夜巡牌号对簿。只核亥时前后。”
他说“只核”二字时,看的是温敛。
这是一道门缝。
不是准许查案,不是承认司录阁,也不是让他翻府衙卷宗。只是残牌有异,秦有章不能装作没看见;而宗门在白石堤没有把门关死,府衙便也不能显得连一枚客牌都不敢核。
温敛没有伸手碰册,只站在案前等。
三本册子很快取来。封皮有潮,红线束着,册角压得整齐。秦有章亲自翻开,没让温敛看全,只让书吏逐条核读。
“戌初,外乡商客三人,经西水闸入城,牌号客一七三至一七五,宿水丰客栈。”
“戌正,船工四人,断潮港归,持船帮牌,非客绳。”
“亥初,游方郎中一人,牌号客一八二,宿姜茶铺后巷。”
“亥正,夜雨,水闸暂闭。”
读到这里,书吏的声音慢了下来。他自己也看见了下一行墨色略新,像雨夜之后补过一笔。补得并不潦草,反倒端正得过分,笔画收束处谨慎得像怕多吃进一丝墨。
秦有章道:“读。”
书吏低声道:“亥正后补入一人,外乡客,桑七,来处无定处,牌号客一九一。注:雨重,未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