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武帝一路上无话,郑森紧跟在他身后,徐炎带着张瑶,远远地跟着。
几人一直出了城东门,来到闽江边上一处空旷地方,隆武帝终于停下了脚步,怅望着滔滔东去的闽江水出神。
徐炎远远地停住脚步,嘱咐张瑶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张瑶却有些不安,轻咬樱唇道:“我给你惹祸了是吗?”徐炎笑道:“说什么傻话。是他们欺人太甚。再说,就算是惹祸,还不全都是为了我。”他说着将张瑶安在旁边一块大石上坐下,“不要胡思乱想的,我去去就来。”张瑶会心一笑,点了点头。
徐炎安顿好张瑶,快步赶到隆武帝身边,郑森见隆武帝仍是一言不发,跪下道:“今日之事,全在家父治下不严,处事不力,我们郑家有负皇上隆恩厚望,臣代家父向皇上请罪。”徐炎也忙拜道:“不,此事全都是因我而起,今天是我一时冲动,冲撞了施将军,险些害得皇上和平虏侯君臣失和,坏了国家大事,请皇上治我的罪吧。”
隆武帝转过身,扶着两人语态慈祥道:“快起来!朕找你们来,不是为了说这些。”继而又叹息一声,“你们以为,朕是在为了被人冒犯,为了丢了祖宗的脸面而痛心,难以自拔吗?不,胡震,一个鼠辈而已,朕不会放在心上。当年太祖皇帝还曾落魄乞讨,受尽世人轻贱,朕这点屈辱又算得什么?为人君的,这点胸襟都没有,又能成什么大事,有何颜面做太祖的子孙!朕所忧心的,是满朝文武大臣,都与朕离心离德,阳奉阴违,嘴上忠孝节义,实际上却都在各自为计。为了一己私利,他们恨不能前面山呼万岁,转过身就朝朕背后捅刀子,拿了朕的人头去向多尔衮邀功请赏!朕空有一腔壮志,无奈就是剖心沥胆,也没有人响应,朕形单影只,何其孤零。其实,朕一死又有何足惜,只是眼见祖宗的江山就要这么毁在朕手上,怎能不叫朕痛彻心肝!”
郑森和徐炎彼此看了看,心中都感到悲愤,但却不知该说什么。
隆武帝又道:“不过,朕是绝不会死心的。只要朕还有一口气在,就会跟清人抗争到底。真到了无力回天的时候,朕就算像三闾大夫投汨罗江那样,一头跳进这滔滔闽江水中,也绝不向满清鞑子屈膝乞怜,给祖宗丢脸。”两人听了他这既豪壮又悲凉的话,心头都是为之一震。
隆武帝转头看向他们,“你们知道,朕为什么能这么屡战屡败,却不心灰意冷,还一直对未来满怀信心吗?”郑森道:“皇上是千百年来难遇的英主,雄才伟略,胸怀远大,自然不会为了这点小小挫折而一蹶不振。”隆武帝摇头笑道:“就不要再给朕脸上贴金了。朕再有雄心,终究也不过是肉体凡胎,且已垂垂老矣。没来福建之前也还罢了,自从来到这儿,当上这个皇帝,满心以为大事可期,河山光复在望,一次次心里就像燃起了一团火,可又一次次被无情地兜头一盆冷水浇灭。说真心话,曾经几度,朕真的有些心如死灰,甚至想过自行了断,以谢列祖列宗。朕之所以心里始终还有一丝希望的火种不灭,是因为你们!”
看着有些惊讶的两人,隆武帝继续道:“我们这些老朽注定是要进黄土的。日后的天下,早晚是你们年轻人的。年轻可真好,有用不完的气力,有不惧一切的勇气,有时候朕真的很羡慕你们。而让朕最欣慰的,是我大明的年轻人里,有像你们这样赤心为国的人。朕不会为了朝堂上那些老朽的小人和懦夫灰心丧气,因为朕还有你们,大明还有你们,你们才是大明的希望所在,只要多一些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大明就绝不会亡!”
一番话两人听得热血澎湃,纷纷表示要竭忠尽力,报答他知遇之恩。
隆武帝叹道:“可惜啊,朕的家眷,已经全数被贼人所害,要是朕的膝下能有两个女儿,一定将她们嫁给你们,方趁了朕平生之愿。”
这话可真是大出徐炎意料,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皇上!我……”他原想直截了当地说“我不要”,虽然他也说不出为什么,但立刻想到,这原本就是没影的事,他又何必如此较真,反弄的皇帝面上不好看,一看隆武帝看向自己,只得支吾道:“臣出身寒微,形貌丑陋,皇上就算是有女儿,臣如何配得上,没得辱没了公主。”隆武帝一笑,“你切莫如此妄自菲薄,出身和形貌,只有凡夫俗子才在乎,朕看重的是你们的英雄气概,要真能招你们这样的少年英杰为婿,其实是朕的幸事。日后哪个女孩子,能够嫁给你们,也是他们的幸事。”说到这里,不禁想起了自己惨被杀害的女儿和家人,沧桑的眼角泛起泪花。
隆武帝忍住了没让眼泪下来,笑道:“好了,此事不提了。”略一沉思,又道:“虽没有女儿许配你们,为示朕的心意,朕想给你们每人赐个名字,不知你们意下如何?”郑森道:“蒙皇上赐名,臣不胜荣幸之至。”
隆武帝缓缓地来回踱了数步,先走到郑森面前停住,道:“朕坚定地相信,只要有你在,不管经历多少波折,驱逐鞑子、中兴大明,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的大业一定能够成功,一定能!朕为你取名‘成功’,你看如何?”郑森道:“谢皇上!”
隆武帝轻抚他肩膀,又道:“朕还要赐你国姓,以示朕对你的期许,从今以后,你就叫朱成功!朕与你名为君臣,实同父子,愿你就像真正的太祖子孙一样,和朕一道,守护住祖宗的江山。”郑森连忙下拜道:“臣朱成功定当竭尽平生之力,为大明赴汤蹈火,至死方休,以报皇上今日之恩。”
自此时起,郑森有了那个彪炳史册、光照千古的名字—郑成功,也叫朱成功。为了称呼的方便,往后我们便一律叫他“郑成功”了。
隆武帝扶起郑成功,又走到徐炎面前,道:“还记得,当初咱们来福州的第一天,朕曾跟你说过的话吗?”徐炎道:“记得,皇上让我不要失了赤子之心。”隆武帝道:“不错!赤子之心。这颗赤子之心,是你最与别人不同的地方,也是你立于天地间的根本,一旦失去了它,你也就不再是你。没有了它,你就会沦落成凡夫俗子,像个蝼蚁一样,浑浑噩噩了此一生。所以,朕想为你赐名‘赤心’,就是要你时刻记住,永远都不要丢掉你的赤子之心。”徐炎心潮澎湃,拜谢道:“臣徐赤心谢皇上赐名。”
隆武帝也扶起他,又语重心长道:“我们要做的事,是世上最艰难的事。以前我们为此受了很多挫折,以后也注定不会一帆风顺,你还会经历数不清的失败,数不清的苦痛,会有生离死别,也会有亲友背叛,甚至就算拼尽了全力,哪怕付出了性命,最后也许还是看不到成功的希望。一个人要想在这样的境遇里坚守初心不改,更是难上加难,可正因为它难,才最是可贵。朕之所以坚信我们一定能够成功,正因为身边有你这样赤子之心的人在。你明白吗?”
徐炎——从此以后,我们也就可以叫他“徐赤心”了——点点头道:“皇上放心,不管到什么时候,不管经历多少艰难,就算是天崩地裂,我永远都还是当初的那个我,死也不会改变。”
隆武帝会心一笑,拉起他和郑成功的手,紧紧扣在一起,道:“你们兄弟日后要勠力同心,做朕的左膀右臂,做大明的擎天之柱,为大明撑起这片天来。你们记住,只要兄弟齐心,天下就没有过不去的难关,没有办不成的事。”
隆武帝说完,从腰间拿下两块虎形玉佩,一人一只交到他们手中,道:“这是朕的家传之物,现在送给你们。要是哪一天朕死了,只望你们看到他,就如同看到朕。”郑成功急道:“皇上,何出此不祥之言?”隆武帝笑道:“只要是人,哪有不死的。都喊着万岁万万岁,可古往今来,有哪个皇帝能万岁长生的?朕从不忌讳这个,只望你们见到他时,就能想起朕今日说过的话,勿负朕的期望。”两人恭敬地接过玉佩,齐声道:“臣一定谨记,不负皇上所托。”
隆武帝欣慰地点点头,对郑成功道:“出来这么久,令尊只怕要担心了,你先回去,这边让徐兄弟陪朕回宫就好。”郑成功便向隆武帝告退,转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