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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河晨雾（第2页）

但码头上的人不认识她，不认识沈彦钧。他们继续聊着。一个声音从人堆里冒出来，不高，但很清晰，是刚才那卖鱼的汉子，正在跟一个刚凑过来的纤夫说话。纤夫大概是刚上工，错过了验尸的全程，正伸着脖子往青石板方向张望。

"昨儿个我兄弟还在城北曹家酒肆见过周掌柜，"纤夫说，用手比划了一下，"喝得脸红脖子粗的，一个人喝闷酒。我兄弟说他还拍了桌子，大概在跟什么人置气。"

"昨儿个？什么时候？"

"酉时。快天黑了。我兄弟说曹家酒肆那天人少，就周掌柜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他认得周掌柜，因为周掌柜前年赊过他一车粮食，账到现在没结。"

沈鸢的耳朵自动把这句话从周围的噪音里拎了出来。

酉时。城北。曹家酒肆。喝得脸红脖子粗。

但浮尸是今天辰时在城南码头发现的。

城北到城南，走路要半个多时辰。如果酉时周德茂还在城北喝酒，那他至少在酉时末到戌时初才可能离开。身上的酒气还需要时间，至少三四个时辰，才能从血液散到体表。而仵作刚才说他嘴里有酒气。如果仵作说的是真的，周德茂死亡时间应该在半夜，子时前后。那他在酉时出现在曹家酒肆是可以成立的。

但她的法医学直觉在脑子亮了一盏红灯。

一个人半夜在码头边上喝酒落水。半夜。码头。冬天刚过的二月。他怎么去的码头？去做什么？而且他指甲里是岸边的黄泥。他挣扎的时候抓的是岸边。说明他是从岸上被推进水的，不是在河里溺亡后才被发现。

周德茂不是"酒后失足"。他是被人从岸上推下去的。

而那个人在他落水前可能给他灌了酒，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死者嘴唇上的腐蚀痕迹不是酒烧出来的。酒不会烧嘴唇。

沈鸢把这条逻辑链在脑子里从头到尾排了一遍。没用到两分钟。然后她把链子的两头掐掉。不关她的事。她只是一个来替父亲收盐款的庶女，盐款还没收到，收款对象已经死在码头上了。她该回去了。回去跟父亲说：周德茂死了，账不用结了。

她转身往码头外走。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被什么东西挤了一下。不是有人推，是东侧石阶上走下来一小队人马，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沈鸢被人群挤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进了什么东西里。不是硬的，是温的。是人的手臂。

一只手在她左肩上压了一瞬。

不是推。是稳住。那只手很大，从肩胛骨到肩峰整个被盖住了。手心是热的，透过灰布衣裳传到她的皮肤上。

"别看。"

两个字。声音很低，从她头顶正上方落下来。不是命令，是陈述。是一种不需要解释的判断，他知道她在看那具浮尸，他觉得她不该看了。

沈鸢抬起头。那只手已经从她肩膀上松开了。一个身影从她旁边经过，高，比她高整整一头，虎背蜂腰，穿一件殿前司的暗红圆领军袍。他往码头东边走，身后跟着几个亲兵，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眼跟他有几分相似。

她没有看到他的正脸。只看到了侧面，宽阔的颧骨、下颌线条很硬、眼睛不大但极亮。然后他就被人群挡住了。

但她的历史知识在脑子里自动弹出了一个名字。不是推理，是弹窗。像一本她翻过一百遍的教科书在她脑子里自动打开到某一页，那页上是一张南薰殿旧藏的画像，《宋太祖坐像》，白面长须，端坐龙椅。而刚才从她旁边走过去的这个人，颧骨比画上高，目光比画上锐，虎背蜂腰，像能单手提起一只马鞍。

赵匡胤。

她现在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了。北边在打仗。北汉刘崇联合契丹要打过来，柴荣刚登基就要御驾亲征。殿前司在调兵，码头是粮道运输的咽喉。他大概是来检查漕运的。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在码头上看到一具浮尸，不会像仵作那样随便写个"酒后溺水"。但他也不会停下来管。他有更重要的事。他只需要知道这个码头在战前死了一个粮商，而他记住了这件事。

他的步子在码头上没有停。从她旁边经过的那一瞬间，他在她眼里只有一帧画面，然后他就走远了。袍角扫过石板上的水渍，留下一道极浅的湿痕，很快就干了。

他身边的少年经过沈鸢时偏头看了她一眼。十五六岁，穿一件青灰色的文士袍，在一群军汉中显得格格不入。他看她的目光不是好奇，是估量，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精确。然后他也走了。

沈鸢站在原地。

她肩膀上那只手压过的地方还有一点余温。不是手掌的温度。是那只手压下来的时候带着的某种判断力。他没有问她是谁，没有问她为什么站在尸体边上，没有跟她多说一个字。但他知道她在看。他在经过她的时候判断了两件事：第一，这个年轻女子在看浮尸。不是围观，是看；第二，她不应该一个人在此地看这种东西。所以他说了那两个字。别看。然后他就走了。一个擦肩。一个只有两个字和一个被手压了一瞬的肩膀。

她低下头，把自己的手握了一下。手心里全是汗。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的现代认知和五代肉身在刚才那个瞬间产生了短路。她在课本上知道赵匡胤会当皇帝。她知道六年后的陈桥兵变。但她不知道他在当皇帝之前，会在一个早晨的码头上用一只手稳住一个快要摔倒的穷丫头，说"别看"。这种细节在史书上不写。写不上去。

然后她从短路中回过来了。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北走。

她没有注意到对岸有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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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茶棚。

茶棚不大，几根竹竿撑着发黄的油布，布上有几个被麻雀啄出来的小洞。三张矮桌，一个瘸腿的火炉，一个驼背的老妇人。棚子里只有一个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