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亚眠已经轻笑一声,手腕一抖,将那个锦帕轻巧地放入了小女孩慌忙伸出的双手中。
“小心拿好。”他语气宠溺,像是在关怀鼓励一只原意亲近人类的小猫。
小女孩捧着那块云朵似的漂亮帕子,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看看点心,又看看亚眠,小脸上满是懵懂的惊喜和艳羡。
莱恩看着这一幕,心脏猛地一沉。他看着亚眠那副游刃有余、甚至带着点愉悦的神情,再看看妹妹那几乎瞬间被“收买”的样子,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男人,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他不仅看穿了他的软肋,还能如此轻松地,在他面前,“捕获”了他最想保护的人之一。
亚眠的视线重新回到莱恩身上,笑容不变:“我想和你谈谈关于暗桥乐队,以及,”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紧攥着点心、眼巴巴看着他的小女孩,“你的家人。”
莱恩脸上瞬间涌现出强烈的厌恶和逃避:“又是暗桥!我说过了!我和他们没关系了!西里弗少爷找过我,我也……”
“西里弗是西里弗,我是我。”亚眠打断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代表不了科切索尼家的态度,更给不了你家人未来。但我是林记的少东家,我能完全代表远东十三行中林记的态度。”
他看着莱恩,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强装的镇定,直抵内心的恐惧与软肋。
“我理解你的选择,莱恩。”亚眠温柔的声音传入莱恩耳中,“上有父母,下有稚妹。你不是格利弥尔那种无牵无挂的硬骨头,也不是西里弗那种有家族兜底的少爷。你的愤怒和热血,在现实和家人面前,必须妥协。因为你爱与你血缘相连的家人,人很难背叛自己的家人。”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撬开了莱恩的心防。他所有的委屈、恐惧和被迫“背叛”的自我厌恶,在这一刻几乎决堤。他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暗桥会重组,会再次登台。我需要一个完整的阵容。”亚眠抛出了诱饵,但刻意模糊了背后希斯希尔德的存在,“这不是西里弗的异想天开,而是已经获得……某种许可的计划。”
莱恩眼中闪过极短暂属于过去那个摇滚青年的火光,随即被更深的怀疑取代:“……重组?在老爷们的眼皮子底下?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真的够了,真的太累了。
“不不不,我们远东人自有门路。”亚眠的语气冷了一丝,精准施压,“你可以继续躲在这里,祈祷风波平息。或者,搏一搏,也许能给你家人一条更安稳的路。”
莱恩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艾米,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想到父亲因为常年下矿而咳血的毛巾,妹妹因为营养不良而苍白的脸……
莱恩猛地抬头,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先是拔高,随即嘶哑破碎:“送他们走……你能把我的家人都送走吗?!就他们三人,不多的,我的父母、我的妹妹——把他们送走!送到一个……一个科切索尼家、还有这些破事都找不到的地方!一个他们能安安稳稳过日子,靠自己的手就能活下去的地方!”
话音未落,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猛地沉了下去,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
他死死盯着亚眠,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老爷,只要您把他们送走,送到安全的地方!去远东,去那天朝上国!这条命,你拿去!你让我回乐队?我回!你让我上台?我上!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
只要把他的家人送走……
“求您了,老爷,求您发发慈悲。”这个曾经唱着摇滚、嬉笑嘲讽着上层老爷们的年轻人,此刻主动跪了下来,只想为自己的家人谋一条生路。
亚眠被这孤注一掷的目光灼伤,只能移开目光,看向那个穿着大人旧衣、头发干枯的小女孩,声音轻柔:“远东的附属城邦一直都有番禺所,是专门开辟给外邦人居住的。那天朝上国永远不缺人民一口饭吃,就算去地里刨食也能饱肚,人民在自家门前就能种桑养蚕然后自己纺线织布制衣,衣食无忧。你父亲的身体需要调养,那里的环境正合适;你母亲有浣洗衣物的经历,要是学会了纺线织布,城邦工坊会欢迎她;官家的学堂会免费向学龄稚童提供教育,艾米能得到教育,我可以给你们弄到居留证。”
亚眠描绘的画面如此美好,甚至连他自己都在那瞬间被这种“寻常人家的安稳”所勾勒出的虚影攫住,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真实的温度:“到了那里,只要肯动手,就饿不死,还能……活得有尊严点。”
莱恩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燃起一丝绝望中的希望。
“林记可以安排这一切。”亚眠终于给出承诺。
但下一秒,那温度便消散了。
亚眠的指尖捻着袖口的绣纹,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不过,需要你先跟我回兰亭区,并且让我看到你重新站在键盘后,到那时,送他们离开的船才会准时起航。”
莱恩愣了一下,扯出一个狂喜又认命的笑容:“……当然。我懂,老爷们总是要看到货,才肯付钱。”
他不再犹豫,“我跟你走!”
“一言为定,明天我的人会来接你。”亚眠颔首,不再多看莱恩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离开前,他对依旧捧着点心的艾米露出一个浅淡却足以让孩童铭记的笑容,语气轻快:“放心吃吧!不用舍不得,以后会有更多、更好吃的点心的。”
那位远东老爷离开了。
莱恩把妹妹紧紧搂在怀里,将脸埋进她带着皂角味的、干枯的卷发里,肩膀微微颤抖。
“好了……”他声音沙哑,像是对妹妹说,又像是告诉自己,“就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