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书房,也没有理会西里弗他们可能亮着灯的房间,而是径直走向自己的卧房,穿过外间的会客区,步入配套的洗漱间。
他的动作平稳,带着归家后再寻常不过的清洁习惯走到光洁的白色洗漱台前,伸手,拧开了冷水的龙头。
水流哗哗作响,撞击着瓷壁。
他终于不用强装无事了。
他撑着冰凉的台面——无法抑制的、剧烈的呕吐,将不久前在希斯希尔德庄园那场奢华晚宴中吞咽下的一切,连同那无形中被迫咽下的权力法则与冷酷交易,尽数吐了出来。
水流冲走了污秽,却冲不散弥漫在口腔里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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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声掩盖了门外的动静。
亚眠撑着冰凉台面的手指关节泛白,胃部的痉挛迟迟不肯平息,虚脱的无力感和喉咙深处的灼痛更是恼人。他掬起冷水泼在脸上,试图洗去狼狈,镜中的人脸色苍白,眼尾却因剧烈的呕吐而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副狼狈模样。
但门外传却来了沉稳的、略带迟疑的敲门声。
“亚眠少爷?”是格利弥尔的声音,低沉粗粝却带着永远温柔的真实关切。
亚眠身体一僵,迅速扯过毛巾擦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什么事?”声音到底还是带上了一点沙哑。
门外的格利弥尔沉默了一瞬——他其实也没想好半夜敲门的理由。
只是别乔克刚才进入他的房间找到他,对他说:“东家不太好,你去看看?”
别乔克不怎么擅长照顾人,但他们都知道格利弥尔很擅长这个。
“我……今晚炖了点汤,西里弗他们都挺喜欢吃的。”格利弥尔找了个借口,他高大的身影在门外显得有些无措,“要尝尝吗?”
他知道这借口找的蹩脚,但是大部分时候吃点热乎的汤饭,人就会好受很多。
亚眠闭了闭眼,还是瞒不过去啊……格利弥尔不是西里弗,没那么好糊弄。
他拉开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有些疲惫:“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然而,他过于苍白的脸色和身上尚未散尽的、微不可查的酸涩气息,瞒不过格利弥尔这种在底层摸爬滚打、对伤病和痛苦极为敏感的人。
格利弥尔没有追问,只是侧身挤进了洗漱间——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他环顾了一下,什么都没问,只是拧了条热毛巾,递给亚眠:“放到胃部,会舒服点。”然后他走出去,片刻后还真的端着一个餐盘和热汤回来了,“漱漱口,吃点东西。”
亚眠看着他忙碌而沉默的身影,那句“不用”卡在喉咙里,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鬼使神差地,他顺从地漱了口,用勺子慢慢舀着这碗暖红色的杂烩塞进嘴里,温热液体划过刺痛的喉咙,奶香的面包浸满了酸甜的番茄味汤汁,确实带来了一丝奇异的慰藉。
“谢谢。”他低着头,声音依旧有些哑。
格利弥尔摇摇头,看着亚眠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小脸,那属于“男妈妈”的神经彻底绷紧了:“去床上躺会儿吧,休息一下。”
亚眠却摇了摇头,他此刻不想一个人待着。冰冷的被褥和空旷的房间只会让他不断回想刚才宴会上的每一帧画面。他需要一点……有温度的声音,哪怕只是西里弗那家伙恼人的呼噜。
他慢慢抬眼看向格利弥尔,秾昳的苹果绿眸子里带着罕见的、未加掩饰的脆弱和疲惫,声音轻得像风:“……我去和西里弗挤一晚。”
格利弥尔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要求。西里弗那睡相和呼噜在暗桥乐队里不是秘密,去和西里弗睡一晚……
但他看了看脸色苍白的亚眠,还是点了点头:“……我带你过去。”
亚眠极力表示自己可以走,却依旧被格利弥尔半架着不怎么沾地地飘到西里弗房门口。当亚眠慢吞吞说出决定蹭西里弗的床时,正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的西里弗惊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他瞪大了金眸,看着门口脸色苍白、倚着门框的亚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啊?你来跟我挤?你……你不嫌我打呼噜了?!”他可是清楚地记得亚眠是怎样咬牙切齿地控诉他的鼾声并数次试图拿枕头塞进他嘴里的。
亚眠连眼皮都懒得完全抬起,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你今晚别那么吵就行。”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反唇相讥。只是绕过西里弗,默默地爬到床的内侧,掀开被子蜷缩了进去,背对着西里弗,将自己裹紧,只留下一个看起来异常单薄的背影。
西里弗还保持着目瞪口呆的姿势,看了看亚眠的背影,又看了看门口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安静的格利弥尔,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亚眠是真的不对劲,而且是非常不对劲。
他抓了抓自己蓝色的乱毛,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小心翼翼地躺下,尽量远离亚眠那边,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算了,本少今晚就勉为其难,当个安静的暖炉吧。
房间里只剩下西里弗努力压制后的呼噜声。亚眠闭着眼,感受着身边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存在,那令人心烦的呼噜声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成了驱散脑海中冰冷话语的白噪音。
这份熟悉的、吵闹的陪伴,足以慰藉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