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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第1页）

「虚构集的日记本」

2002年3月31日多云

今天是星期日，我预留了一整个晚上来写日记。距离我遇见阿莱夫已经过去一个月，虽然时间在眨眼间堆积成厚厚一叠是常有的事，但这一个月不同，我想要写下这个月发生了什么，竟然发现难以落笔，许多话头都争着要先冲出笔尖。

先从日记的载体说起吧，它足够厚，但拿在手里比想象中要轻，封皮是毛毡布，摸起来很舒服。阿莱夫把它送给了我。他送了我很多东西，我想——大概是回到布宜诺斯的一周后，有人按响门铃，将一个大箱子放在门厅。阿莱夫告诉我，这里面都是我的东西。所以我自己拆开了它。

必须写下来，我又有了一条毛毯！虽然棕色更浅，而且中间的小狗缩小了一圈，但我一样爱它。我决定每天晚上都抱着它睡觉（正在执行中），阿根廷逐渐步入深秋，它的绒毛对我来说刚刚好。

我的房间更加像我的房间了。之前我就知道，它原本属于扎伊尔，一个在阿莱夫脑子里住过的人。他应该是五个人里脾气和习惯最好的，所以阿莱夫才让我睡在他的房间……等等，扯偏了。我原本想说的是：在尽量不挪动他的旧物的基础上，我有了自己的床铺被褥、新的床头柜和蘑菇台灯、和一个衣柜，里面有一套新睡衣。不过我还是穿着海绵宝宝。

新睡衣是梅林给我挑的。他是个说到做到、不加含糊的人，提出什么计划就马上会有执行的痕迹。我们去了商场。他先问我喜欢什么。我只从货架上拿了两件衣服、两条裤子，然后轮到他。他拿下来一件白色的羽绒服，但那个时候我被单独挂在墙壁上的披风吸引住了，我正在陶醉地抚摩它麦子般的衬里和流苏。梅林把它买下来了。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感觉他有要夸奖我审美的意思。

我们走回家，他提着全部的购物袋，但还是走得飞快。我抓住他的披风——哦，我知道了，因为他也喜欢披风呢——然后对他说：“嗯，你现在是阿莱夫了吗？”因为我想问个问题。

“不是。”

他停了一下。我终于能赶上他。对！我当时怎么没想到呢？阿莱夫不会让我追得这么辛苦的，因此他还是梅林。

尽管他是梅林，我也问了。我很想知道阿莱夫做什么工作。我感觉这么多衣服要不少钱，特别是那件带流苏的披风。但是梅林没理我。过了一会，他忽然低头瞥来一眼，步伐减慢。这就是阿莱夫了，我知道，于是又把问题问了一遍。他回答得很含糊，我还是没明白，现在甚至回忆不出他具体说了什么。他在一家DairyQueen前停下来，给我买了暴风雪冰淇淋。

虽然冰淇淋很好吃，但我还是觉得，他是有意不让我了解他在做什么。他可以把事情说得很清楚，我相信，因为他一周之前和我简明扼要地解释了报纸上关于阿富汗的新闻，还有收音机里提到的的游行示威。

嗯……我说过现在阿莱夫脑子住着三个人吗？不敢想象这个数字曾经是“五”。他肯定每天都感到拥挤。第三个人是理想家，但我没怎么见过他。最开始的一周，他都没有露面，或者是我没认出来。我第一次和他打招呼是在某个深夜，我梦到自己从悬崖一跃而下，失重感让我猛地醒了。然后我感觉自己的关节隐隐发痛，好像生锈的铁零件。我决定下楼喝一口水，发现“阿莱夫”在冰箱前，喝一罐能量饮料。

他没有戴面具，楼下一片黑暗，只有冰箱照明灯发出暖黄的光，让我能看清他凌乱的红发、他下巴和肩膀的轮廓。他朝我举了举易拉罐，用短短一句话让我知道眼前人既不是梅林也不是阿莱夫。

“晚上好，小牛仔。”

现在，我知道一个最好、最容易分辨出理想家的方法。他不喜欢喊我的名字。他给我起许多绰号，但是不向我解释它们的由来。这次是牛仔，下次是剑客，尽管我知道自己不属于任何一者，却仍然对这些称呼感到心满意足，好像它们和我在另一个世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哪怕没有左轮手枪和宽檐帽也是牛仔，哪怕没有好本领和利刃也是剑客——我还说不清楚其中奥妙。我想理想家会清楚。不遵从任何法则的脉络何其美妙。

我要找时间和他聊天。但是，但是，还没有这个机会。接下来我只能写：这个人不太靠谱。

大概是三月中旬吗？其实阿莱夫不常出门，他总是把自己关在搂上最尽头的房间里，不发出任何声响，锁门，我在外面喊他也没用。某一天他收拾了自己，像要去参加化妆舞会，用绷带把自己的红发一点一点藏起来，哼着歌施施然出门了。什么也没和我说。当时我坐在客厅里看新闻，以为他会在天黑之前回来，带着晚餐。但是他一个也没做到，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同时两手空空，看到我才把脑袋一拍：“噢，我忘记家里还有人了！”

就是这样，他在起居室里转了两圈，提议出去吃顿宵夜。他也没吃晚饭。走之前我注意到钥匙放在玄关柜上，抓起它放进了口袋里。我说我要吃烧烤，他遗憾地摇头，说太过火的感官刺激会让我忽略本质和表象的关联……但还是带我吃了。他一口没动。好吃。

站在家门前，我盯着他，果然发现他的手从裤子两侧摸到外衣口袋，无一不是瘪的。他沉思了一会儿，转向我：“我知道你肯定带了钥匙，对不对，女孩？”

我故意摊摊手。

理想家在房子两边的花盆里翻翻找找，洒出来许多泥土，还掀开地毯一角，低下头往里看。一无所获。他让我等等，他去找锁匠——这个时候我才把口袋里的钥匙举起来给他看。

好吧，难怪梅林说“不能让理想家占用太多时间”，虽然我觉得他的评价有点过分严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