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集趴在车窗边。这是她第一次坐出租车,她将额头贴在玻璃上,感受车辆在通过减速带时的颠簸,眼前闪过无数棵山毛榉笔直的轮廓,黑刺李的白色花朵像星星一样点缀在绿化带里。晴朗的天空不时划过一只小鸟,阳光像纱一样从车顶往下垂,盖住窗户。
今天是伦敦难得的好天气,她想,适合去公园里放风筝,去野炊,去那条穿过城市的河边散步……但是他们却要离开这里了。阿莱夫说外出伦敦是为了进行“学术探讨”,探讨结束,他也是时候回国。大洋那边还有成山的事情等着他。
他只带了一个行李箱,放完自己的东西还有许多空间。虚构集想把她的毯子放进去。她爱惜地抱着它,半张脸埋在它温暖柔软的绒毛里,仿佛短短两个晚上已经和它培养出了难以割舍的友谊。
阿莱夫接过,将毛毯叠好放进柜子里。他向虚构集解释,他们回布宜诺斯之后可以再买一张,没必要增加无谓的负重。
他把不“无谓”的东西放进行李箱,其中有虚构集的小羽毛笔。见面时她就带着这支小巧的伙伴,尽管她说自己还有很多词不会拼写,比如“资本主义”和“非线性叙事”。
阿莱夫若有所思。这两个词对她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来说,似乎太遥远了。
虚构集目不转睛看着车外,但没有再把额头贴在玻璃上。一路走走停停,她的额头被磨得有点疼。她发现山毛榉的脚步慢下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直到她能分辨出它树干上的纹路,她听见阿莱夫说:“我们到了。”
虚构集不认识机场。她坐过的载具少之又少。希思罗机场给她的第一印象是大,第二是明亮,第三,是“机场”不仅有“机场”,还有很多很多长椅、商店和餐厅。阿莱夫带她走进了一家肯德基,让她看看想吃什么,她瞪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最后手指按在几个看上去有肉的菜品上。他点点头,向店员说来一份亲子套餐,可乐不要冰。
他们在角落一张小桌面对面坐下。虚构集闻着空气里散发的炸鸡味,神经仍因为即将坐上飞机而兴奋不已,她桌下两条腿时不时扑腾。
“你知道吗?我以前坐过巴士。”她忽然就开口了,满脸认真,“阿根廷的巴士经常有一股蔬菜味和汗味,很挤,不过也幸好它总是很挤,我才能偷偷混进去而不被售票员发现。我也不知道我要在哪下车,我只是走累了。一旦发现巴士在往回走或者绕圈圈我就下车。”
阿莱夫静静听着。他没发出任何声音,但面具正对着她,让她觉得他肯定认真在听。
“来到伦敦之后,我也试图这样坐车。我问了一位女士,她告诉我哪一路巴士会一直向前。但是当我挤上去,售票员立刻就发现了我,拍我的肩膀。我以为我要被丢下车啦,但他只是问我‘一个人出来吗’。我说是的。”虚构集一口气说道,然后停了几秒钟,一次呼吸,“后来我才知道,我这个年纪的孩子坐巴士是免费的!我不用像那些人一样付钱。”
一个托盘在她眼前放下了。先是汽水然后是汉堡的香气往她鼻子里钻,她咽下一口唾沫,刚想伸出手,对面的男人却忽然抱起双臂。
一个不太“阿莱夫”的动作,她想。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不把你交给警察局,”阿莱夫对她说,语气变得非常冷硬,“却要大费周章带你回国。我们会因为触犯国际儿童保护法而被逮捕。”
虚构集听到逮捕一词就紧张起来,转动眼珠环顾四周。“……我们没有伤害儿童呀。”
她是真心感到疑惑,但桌子对面的男人没有要施出援手的意思。事实上,他正在酝酿一番进攻。
梅林不喜欢油炸食品的味道,他不着痕迹地将椅子往后挪了一点,依旧严肃地盯着虚构集。
从离开拉普拉斯科算中心那天开始,他就有所预感,阿莱夫在给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显而易见,这个小女孩不是被拐卖就是偷偷混进了一趟货轮,打两个电话联系大使馆和警察就可以把她抛下——完全正义和好心肠的抛下——而不是干出现在已经无法挽回的事,比如伪造护照和签证,比如试图带一个非亲非故的孩子飞渡重洋。
梅林完全是法律的坚实拥护者,至少大多数时候都是。
“你出生在阿根廷,对吧?”他没有给她留出回答的时间,自顾自往下安排,“那么,一下飞机我就会把你送去布宜诺斯的治安局,如果你记得你家的地址或者父母的电话,我也可以帮忙联系。至于更复杂的要求我就爱莫能助了,为你准备那些证件浪费了整整一天,我的加急待办事项因此可以列出十条以上。”
这个小姑娘花了十几秒才弄明白他的话。然后她用她的绿色大眼睛瞪他。
“你要把我丢下?”她大声说。有人回过头看他们。梅林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不管你和你的父母吵得多凶、或者自以为在外无家可归很酷,”他冷冷地继续道,“总之,我不可能承担这个莫名其妙的责任,做你实际上却非法律上的监护人,然后被家属、舆论和法官一起追杀。”
她大概没有听懂他的话。梅林过快的语速、压抑的语气和复杂的句法词汇足以让一个聪明孩子晕头转向。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目不转睛盯着虚构集,看到她垂下脑袋,似乎在绞手指。
“可是你答应我了。”她轻轻地说,“你说回到布宜诺斯还要给我买一张新毯子,你也和我道晚安。我以为你的意思是不会丢下我。”
“……”
梅林想,他可没干过这些。他没有答应这个小女孩任何事情,也没有给她买毯子。但在这适合乘胜追击的一分钟里,他什么话也没说。
“而且,我没有家属,不会有人追杀你。”她继续说,声音变得有点磕磕巴巴,但是分贝忍不住增大了,“我会爬树,很有力气,摘过苹果。我不用吃饭,我也可以不睡觉,我是说,我甚至不需要一张床……”
撒谎。梅林想。他记得她是怎么在那张小沙发上睡得香甜的。
但甚至不需要他去戳穿这个荒诞的谎言,虚构集还没说完,他就听到一声响亮的咕噜从她肚子里传出来。
她顿住了,然后摸摸鼻子试图装傻。
“……那是什么声音,阿莱夫?”
梅林放下手臂,把那个托盘向她推了推。
“你饿了。”他这么说,感觉自己有点想笑,“把它们解决掉。你有四十分钟。”
阿莱夫回到现实,首先听到虚构集说话的声音。她快把那份亲子套餐吃完了,骨头啃得干干净净,可乐杯只剩下几块正在融化的冰。
他注视她,讶异地发现自己的饥饿感没有消失,反倒愈演愈烈;而最后一块鸡块马上就要进入虚构集的嘴。
“没事,我不饿。”他违心地说。
她点点头,一口咬下鸡块的一半。阿莱夫发现,伴随毫不犹豫的咀嚼,她还耷拉着眉毛,嘴角也往下撇,神情几乎可以用悲哀来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