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集钟爱这个口袋公园,在花坛旁边,向着开阔的大路望过去,那栋米白外墙的双层房子便映入眼帘,像一块可爱的积木安插在篱笆之中,可以被两根手指捏住。
她正是在这里第一次遇到贝尔特。两个开朗又鲜少朋友的姑娘轻而易举向对方打开了话匣子,先是十一岁的贝尔特,她比虚构集要矮一点,半年前举家从智利搬到阿根廷,因为她妈妈在这里有一份新工作。
虚构集指了指那个方向,示意贝尔特去看。
“我家就在那。”
姑娘眯起眼睛,那栋房子的门恰好打开了,走出一个高大、脊背挺直的男人,戴帽子,围围巾,穿深色的长风衣。
“噢,那个就是你……哥哥?”
“不是。”
“好吧,是你爸爸?”
“不是。”
“你的叔叔?”
“也不是。”
贝尔特掰着手指,暂时没找到第四种说法。虚构集,实际上,立刻毫无保留地将经历告诉了她,而且非常有始有终,从四年前她在图库曼省第一次遇到阿莱夫开始,到一个月前的伦敦奇遇,飞机、出租车,颠颠簸簸最终安定在布宜诺斯。
但是,这种漫旅对一个小学生来说过于繁冗了。贝尔特好像从柠檬园那里就没听懂,在虚构集两手一摊表示“事情其实就这么简单”的时候,她点点头,实际上心里并不清楚。她也不好意思再问虚构集,毕竟后者讲了整整三天才讲完这个故事。她很快想到一个好主意,在真正明白这段关系之前,可以直接称呼那个男人为虚构集的“大人”或者“监护人”(哇哦,第二个词很正经嘛。但还是前一个更顺口),这总没错。
虚构集特别爱和朋友聊天,但快乐时光正在逐日递减。贝尔特逐渐换上一张皱巴巴的苦瓜脸,因为学校步入期末,她有一大堆作业要做,还得准备音乐考试。
“学校啊……”虚构集看朋友展示粉色书包里的教科书和作业本。
她想,自己怎么没上学呢?曾经有一天星期三,她跟着贝尔特走去了学校,校门里外是很多小孩,背着颜色各异的书包,和他们的家长说再见。贝尔特觉得虚构集可以混进去一起上课。但她拒绝了。
回到家,她继续写日记:这项活动的优先级已经高于看海绵宝宝。阿莱夫八点钟才回来,不,准确来说是理想家,带着两张热乎乎的肉饼。
虚构集和他提了学校的事。
理想家似笑非笑。他经常有这种神情,从嘴唇就能看出他持着某种戏谑的态度,仿佛在剧场看免费戏剧。
“牛仔啊,悄悄告诉你,那种地方比小棚屋还害人。”理想家压低声音说,“不是秘密。当然啦,不是秘密。但很少有人真正接受它,因为他们没法改变现状。你可以。”
他顿了一下,继续用更加调皮的语气说:“最重要的,你有什么疑问都可以找阿莱夫。他比任何学校都更博学和耐心呢。”
“他……他不能总是陪我啊。”
“当然、当然。阿莱夫是个大忙人。”
理想家帮她想了办法。第二天,他抱着高高一摞书走进虚构集的卧室,声称这些够她读两个月的了。如果她一次就能读懂的话。如果她能起码读完一次的话。
虚构集觉得自己被看扁了,但她并不在意,而是很快将自己埋进了书页中。可以说,她看得忘乎所以,连续三四天没有去找贝尔特聊天,以至于后者开始担心她生了病,克服胆怯主动跑到她家来。
那一天,虚构集在花园里看《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贝尔特走过篱笆,正好看见她恹恹地把书合起,躺在草坪上摆成一个大字。
“我有点心痛。”虚构集走出来,对好朋友说了第一句话,“上校什么也没等来。”
她们站在流动餐车前等待自己的烟熏三明治,墨西哥辣椒酱和乳酪的味道止不住钻进鼻子里,而虚构集面色沉重,眼神仿佛穿过火腿看到了世界上第一只猪的诞生。贝尔特想到自己上课学的那句外国谚语。士别三日应当刮目相看。
所幸,虚构集没有一直沉溺在书里,她开始如常享用自己的晚饭,含糊不清地对朋友说:“我家的大人已经两天没回来了。”
“唔——出差去了?”贝尔特咽下一口面包才说,“我妈妈有时也会去别的城市上班。等等,你怎么吃这么快?”
几句话的功夫,虚构集手里的油纸已经空了,只剩下半片生菜,也被她低头吃掉。她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眼前忽然掉下一滴水。一滴,又一滴。抬起头,乌云沉沉地压在空中,似乎下一秒就要砸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