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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微 隔离(第1页)

我本该知道,在生死面前,那些小情小爱真的很渺小。但那时候我不懂,我只觉得他不够爱我。

二〇二〇年的二月,杭州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我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能看到远处的西湖,但平日里挤满游客的苏堤此刻空无一人,只剩下柳树自顾自地抽着新芽。风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早春潮湿的寒气,钻进衣领里,让人从骨头里往外冷。

陈屿舟去发热门诊做志愿者已经第三周了。

我记得他报名那天是大年初三,我们本来打算那天回河南的。早上起来他刷了一会儿手机,突然说:"微微,我报名去发热门诊了。"

我当时正在收拾行李箱,手里的毛衣掉在了地上。

"为什么?"我问他。

他走过来蹲下身,把毛衣捡起来递到我手里。他的手指很凉,碰我的时候我缩了一下。

"院里在招募志愿者,"他说,"我是学骨科的,但这种时候,能帮一点是一点。"

他的眼睛很亮,我很久没见过他那样的眼神了。像他第一次跟我讲他为什么要学医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

我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我只是问他:"危险吗?"

他笑了笑,左眼先眯起来。"有防护措施的,没事。"

可是怎么会没事呢。每天新闻里都在说,有多少医护人员被感染了,有多少人倒下了。我每天刷着那些新闻,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喘不过气来。

每天早上六点半,他的闹钟会准时响起。他总是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我。但我其实一直醒着,只是闭着眼睛装睡。我能听见他刷牙的声音,听见他拉开衣柜拿衣服的声音,听见他在玄关系鞋带的声音。然后门咔哒一声轻响,屋子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会在他走后再躺半个小时,然后慢慢爬起来。拉开窗帘,阳光有时候会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但更多的时候是阴天,杭州的冬天总是阴沉沉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灰布。

最初的几天我还会起来给他做早餐。煮两个鸡蛋,热一杯牛奶,再拌一小碟从老家带来的咸菜。他总是吃得很快,边吃边看手机里的疫情通报,眉头微微皱着。我坐在他对面,想跟他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昨晚又做噩梦了?梦到他被感染了,我隔着玻璃看他,他冲我笑,然后就转身走了?说我一个人在家有点害怕,听到楼道里有声音就会心跳加速?还是说我觉得他离我越来越远了,远到我都快看不清他的脸了?

这些话我都说不出口。我怕我说了,他会觉得我不懂事,觉得我拖他后腿。

后来我就不起来做早餐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每天出门前会在我枕头边放一块面包和一盒牛奶。凉的。我醒来的时候摸到,心里也是凉的。我会把面包放在床头柜上,直到中午才想起来吃。那时候面包已经硬了,咬在嘴里干巴巴的。

日子像一潭死水。我每天的生活轨迹就是从床到沙发,从沙发到餐桌,从餐桌到阳台。来杭州的时候我带了几本书,是准备实习的时候看的,现在都堆在书架上落灰。我翻不了几页就会走神,拿起手机刷新闻,刷完又觉得更空虚。

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音量调到最大,生怕漏掉他的任何一条消息。但大多数时候,手机都是安安静静的。他太忙了,忙到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跟我聊天了。偶尔他会在中午给我发一条消息:"吃饭了吗?"我赶紧回:"吃了,你呢?"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我刷疫情新闻刷到眼睛发疼。确诊数字、死亡数字、出院数字,那些红色的黑色的数字在我眼前跳来跳去,像一群张牙舞爪的怪兽。武汉的情况越来越糟,我本科是在武汉读的,华科的梧桐道、光谷的夜市、东湖的绿道,那些我熟悉的地方,现在都变成了新闻里的背景板。

我给家里打电话,妈妈说信阳也封城了,小区里每隔两天才能出去一个人买菜。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反过来安慰我说没事,让我在杭州好好照顾自己。"你在杭州比在家里安全,"她说,"跟屿舟好好的,啊?"

我握着手机点头,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一片。

挂了电话我就哭了。不是害怕,是觉得孤单。那种被全世界遗忘的孤单。我好像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上,周围都是水,我抓不住任何东西。陈屿舟是我唯一的浮木,可是他离我越来越远了。

有一次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小区里空无一人,只有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流浪猫,黄色的,很瘦。它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垃圾。我看了它很久,觉得我们俩挺像的。

陈屿舟通常要晚上十点以后才会回来。有时候更晚,十一二点也是常事。我会坐在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但我不知道里面在演什么。我只是需要一点声音,让这个屋子不那么安静。

他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浓浓的消毒水味道,头发是乱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他进门的第一件事是把外套脱在门口的衣架上,然后径直走向卫生间洗澡。

他说医院里细菌多,不能把病毒带回来。

我有时候会想,他到底是怕把病毒带回来传染给我,还是只是单纯地不想靠近我。

等他洗完澡出来,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一些,但眼神还是累的。他会在我身边坐一会儿,伸手摸摸我的头发,问我今天吃了什么。我说吃了,他就点点头,没再多问。有时候我想跟他说说我今天看的新闻,说说我心里的恐慌,可一看到他眼下厚厚的黑眼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已经够累了,我不能再给他添乱。

可是心里的委屈就像梅雨季节的霉菌,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滋生、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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