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忘记一个人最好的方法不是时间,也不是新欢,是把她藏在心里最深处,不碰,不想,就当她从来没来过。只是很难。真的很难。
2024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五月刚过,北京的风就暖了起来,杨絮飘得漫天都是,走在路上总忍不住要打喷嚏。我没去上海。辞职信写好了,放在主任桌上三天,最后还是被我收了回来。主任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把信推回我面前。他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必说透。
我换了个出租屋。还是在海淀,离医院远了两站地铁,但房间大了些,有扇朝南的窗。以前跟林知微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住的那间屋子朝北,一年四季见不到什么太阳,冬天特别冷。她总说以后要换个有阳光的房子,最好有个阳台,可以种点花。现在我有了朝南的房间,阳光好的时候,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却只剩我一个人。
是合租,另外两间住的都是年轻人,一个做互联网的,一个在高校当老师。我们很少打照面,偶尔在厨房碰到,也只是点头打个招呼。这样挺好,不用寒暄,不用费力气维持关系。我年纪大了,越来越喜欢安静。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或者说,是空。衣柜里只有几件白衬衫和休闲裤,都是素色的。书桌上放着专业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没有别的装饰。冰箱里永远只有速冻饺子和啤酒,还有几盒牛奶。以前林知微在的时候,冰箱总是塞得满满当当的,水果、酸奶、各种酱料,还有她爱吃的零食。她总说我不会生活,把日子过得清汤寡水的。现在好了,终于没有人嫌我了。
日子过得很规律。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在医院门口买份豆浆油条,八点准时到科室。查完房就去手术室,一站就是一整天。有时候手术多,要做到晚上八九点钟,下来的时候腿都麻了。但我喜欢这种累,累到倒头就能睡着,就不会胡思乱想。
下班了就回家,煮点饺子,或者泡碗面。坐在书桌前看会儿书,或者刷会儿手机。十点半准时上床睡觉。周末有时候值夜班,有时候跟科室的同事去打球。他们总说我打球太拼命,像是跟球有仇。我笑笑,不说话。他们不知道,只有在球场上奔跑的时候,我才能什么都不想。
有一次值夜班,凌晨两点多收了个急诊病人,车祸,腿骨折得很厉害。我站在手术台上,看着暴露的骨头和血肉,心里异常平静。做我们这行的,见多了生离死别,心早就练硬了。可是那天,当病人的家属冲进来抓着我的手问"医生他没事吧"的时候,我突然愣住了。
是个女孩子,二十多岁的样子,留着齐肩的头发,眼睛圆圆的,哭起来鼻子红红的。那一瞬间我以为是林知微。真的太像了,尤其是眉眼之间的神态,还有鼻尖那颗小小的痣。我就那样愣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止血钳,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周围的声音都好像消失了。
"医生?医生?"她又叫了我两声,语气里带着惶惑。
我才反应过来,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然后把病情简单跟她说了说,让她在外面等。她点点头,擦了擦眼泪,退了出去。我转过身,继续做手术。手稳得很,一点都没抖。可是整个手术过程中,我脑子里反复出现的,都是刚才那个女孩的脸。
像,真的太像了。
手术结束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脱下手术服,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憔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用冷水拍了拍脸,告诉自己,陈屿舟,你有点出息行不行。都分手了,就该有分手的样子。
可是什么叫分手的样子呢?
我以前总觉得,分手了就该彻底断了联系,删掉所有联系方式,扔掉所有跟对方有关的东西,然后重新开始。可是真的做到了,又能怎么样呢?那些记忆是删不掉的,它们藏在你脑子里的某个角落,你以为它们已经死了,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因为某张脸、某首歌、某个相似的背影,突然活过来,咬你一口。
七月的时候,北京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那天我休息,在家待着,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突然很想吃火锅。以前下雨的时候,林知微总喜欢拉我去吃火锅,说下雨天跟火锅最配了。她爱吃辣,每次都点最辣的锅底,吃得满头大汗,然后一边吐舌头一边说"好辣好辣",但下一口还是接着吃。
我鬼使神差地出了门,去了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火锅店。还是老位置,靠窗的那张桌子。服务员都换了,没有人认识我。我点了个鸳鸯锅,她以前爱吃的那种。然后一个人坐在那里,涮着羊肉,看着对面空着的位置。
锅里的热气往上飘,模糊了我的眼镜。我摘下眼镜擦了擦,心里想,还好没人看见。
那天我吃了很久,吃到火锅店快要打烊。结账的时候,服务员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可能觉得一个人吃火锅挺可怜的吧。其实也没什么可怜的,习惯了就好。很多事情,习惯了就都不是事儿了。
回到家,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北京的夜晚总是很亮,亮得看不到星星。林知微以前总说,她想回老家看星星,开封的星星特别多,特别亮。我那时候总说,等有空了就陪她回去。可是等了那么多年,也没等到那个"有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以为是医院有急诊,掏出来看,是天气预报,说明天晴。我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划着屏幕,划着划着,就划到了微信通讯录。她的头像还在,是一只猫,橘猫,胖乎乎的。她以前说要养一只橘猫,名字都想好了,叫年糕。
我点进去,朋友圈停在三个月前。是一张天空的照片,配文"北京的云很好看"。我知道那是我们分手那天发的。我记得那天的云确实很好看,大朵大朵的,像棉花糖。她站在我对面,说"陈屿舟,我们算了吧"。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挡住了她的眼睛。我没说话,过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现在想想,我当时为什么要点头呢?
我盯着她的头像看了很久,想发点什么,比如"最近好吗",或者"今天下雨了"。可是想了想,又把手机收了起来。
发了又能怎么样呢?说什么都不合适。问她过得好不好?好怎么样,不好又怎么样?我们已经分手了,这是事实。再去打扰,就不体面了。
我一直觉得,分手就要分得干干净净,拖拖拉拉的不像样子。可是真的做到了干干净净,又觉得空落落的。像是心里被挖了一块,用什么都填不上。
八月的一天,我跟同事去打球。打完球一起去吃烤串,喝了点啤酒。他们聊起各自的女朋友,有人抱怨女朋友太黏人,有人说准备结婚了。有人问我,陈医生,你怎么一直不找女朋友啊?要求也太高了吧。
我喝了口啤酒,说,没遇到合适的。
他们就笑,说什么叫合适的啊,你说说标准。
我想了想,说不出来。标准这个东西,在遇到那个人之前,都是摆设。遇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标准了。
那天喝得有点多,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屋子里很静,能听到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以前林知微在的时候,总嫌这个钟太吵,睡不着觉。我那时候还说她矫情,哪儿吵了。现在我也觉得有点吵。
我爬起来,把钟的电池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