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我那时候以为的"未来",只是我一个人的未来。我从来没有问过她想要什么样的未来。
毕业典礼那天是个阴天,杭州的梅雨季照例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我站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穿着宽宽大大的学士服,帽子上的流苏总往下滑。周围都是拍照的人,喊叫声、笑声、快门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我在人群里找她。
然后就看见了。她从校门的方向走过来,也穿了件学士服,是她自己学校的,紫色的垂布。她走得有点急,低着头,刘海被风吹得乱乱的。走到台阶底下的时候她抬起头,往我这个方向看,眼睛弯了一下,露出左边的酒窝。
我也笑了。左眼先眯起来的那种笑,她以前总说我笑起来像只偷吃东西的猫。
"陈屿舟!"她挥了挥手,声音不大,被周围的喧闹盖过去了大半。但我听见了。
我往台阶下走,学士服太长,我差点踩到下摆摔一跤。她站在下面看着我,捂嘴笑。走到她跟前的时候我才发现,她比我记忆里又瘦了一点,下巴尖得更明显了。
"你怎么来了?"我问她。话一出口就觉得傻,前一天晚上我们还通了电话,她说要赶最早的高铁过来,让我毕业典礼结束别走。
"我不来谁跟你拍毕业照啊?"她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我,"给你带的早餐,包子和豆浆,还热着呢。"
我接过来,袋子上有她手心的温度。我们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我蹲在路边吃包子。她站在旁边,用手给我挡太阳。其实那天没什么太阳,天阴沉沉的,但她还是挡了。
"你导师真的给你推荐了北京的医院?"她问我。
我嘴里塞着包子,点点头。
"哪家来着?"
"北医三院。"我咽下去,"骨科,导师的老同学在那边当主任。"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我抬头看她,她正望着校门口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风把她的学士服吹得鼓鼓的,像一只即将起飞的鸟。
"你呢,"我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卫健委那边确定了?"
"嗯,"她点点头,"七月份报到。"
"户口呢?"
"说解决。"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挺好的。"我说。真的挺好的,我们都要去北京了。以前那些异地的日子,那些在火车站分别的日子,那些抱着手机哭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我们在浙大的校门口合影。拍照的是个路过的女同学,很热心地帮我们拍了好多张。照片里我笑得很傻,牙齿都露出来了。她站在我旁边,头微微往我这边偏了一点,手轻轻抓着我的袖子。后来我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屏保,用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都磨花了,我也没舍得换。
那天我们拍了很多照片。在图书馆前,在月牙楼前,在启真湖边。她总说我拍照太僵硬,让我放松一点。可我就是放松不下来,只要她站在我身边,我的心就跳得很快,像第一次牵她手的时候那样。
中午我们在校门外的小饭馆吃饭。是家川菜馆,我们以前常去。老板还记得我们,说"好久没见你们俩一起来了"。我点了她爱吃的鱼香肉丝和麻婆豆腐,她点了我爱吃的回锅肉。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菜,说"你多吃点,上班了就没这么闲了"。
我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我想伸手帮她把头发捋到耳后,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饭馆里人多,我不好意思。
吃完饭我们回了出租屋。那是我在杭州租的房子,一居室,在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她跟在我后面爬楼梯,爬两步就喘。我说"我背你吧",她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开门的时候她"哇"了一声。
"你都收拾好了?"
屋子里空了大半。书架空了,衣柜空了,桌子上也只剩一台电脑。我前几天就开始打包了,能卖的都卖了,带不走的都捐了。
"嗯,"我把门关上,"后天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