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耳朵的那个周二夜晚,心绪大乱、彻夜难眠的从来不止顾深一个人。
所有人都以为,失控沉沦、深陷暧昧、被那一场近距离贴近搅得方寸大乱的,只有年纪更小、心思更直白纯粹的顾深。所有人都默认沈屿永远清醒、永远克制、永远恪守分寸,永远站在规矩和理智的制高点,冷静自持,滴水不漏。
可只有沈屿自己清楚,那天晚上从顾深家书房走出来之后,他平静了二十年的世界,彻底乱了。
乱得无声无息,乱得无人察觉,乱得只在他一个人的骨血里掀起滔天海啸,外表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清冷温和、波澜不惊的模样,骗过了所有人,唯独骗不过深夜独处的自己。
夜色深沉,城市彻底坠入静谧,万家灯火逐一熄灭,整座城市陷入沉沉的安眠。沈屿躺在自家卧室的床上,房间关着灯,厚重的遮光窗帘严丝合缝地遮住所有天光,密闭的黑暗将他完完全全包裹其中,密不透风。
卧室安静得可怕,安静到可以清晰听见墙上石英钟秒针行走的声响,滴答、滴答,刻板、规律、一成不变,像极了他从前一成不变、循规蹈矩的人生。
他仰面平躺,四肢轻轻舒展,脊背贴着微凉平整的床垫,没有半点蜷缩,姿态端正规矩,一如他从小到大的模样。他缓缓抬起右手,轻轻覆在自己的胸口位置,薄薄的棉质睡衣下,是胸腔平稳起伏的弧度。
心脏跳动的频率很稳,不快、不躁、不乱,是最正常不过的生理节奏。
单看表象,谁都不会看出半点异常。
可沈屿太了解自己了。
他太清楚,平稳的心跳只是伪装出来的假象,是他拼命压制、强行□□之后的结果。他的理智还在死死撑着最后一道防线,逼着身体维持常态,逼着情绪保持冷静,可皮肉之下、心底深处,早已翻江倒海,溃不成军。
闭上眼的瞬间,傍晚书房里所有被他强行压下去的画面、触感、温度与气息,尽数翻涌上来,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他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着傍晚的画面。
暖黄色的落地灯光温柔缱绻,轻轻笼罩在狭小的书房里,温柔得让人松弛,也温柔得让人沉沦。顾深乖乖侧坐在他身侧,主动微微偏头,毫无防备地将最脆弱、最私密的耳廓暴露在他眼前。少年的脖颈线条干净利落,白皙细腻的皮肤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细碎柔软的黑发贴在颈侧,温顺又安静,褪去了平日里所有的桀骜、张扬、叛逆,只剩下全然的乖巧与信任。
他记得自己当时微微俯身靠近的角度,记得指尖抵在顾深额侧时,那片皮肤滚烫细腻的温度,记得掌心轻轻稳住少年头颅时,对方全然顺从、毫不抗拒的姿态。
更记得那些落在他皮肤上的呼吸。
顾深的呼吸很浅、很软、很热,一下、又一下,轻轻扫过他的手腕内侧、他的指节、他贴近的脖颈皮肤。细碎温热的气流反复摩挲着他的肌肤,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一遍遍地擦过他最敏感的神经,轻轻撩拨,无声蛊惑。
距离太近了。
近到呼吸交融,近到体温相缠,近到所有人与人之间该有的分寸、界限、疏离,尽数崩塌、荡然无存。
当时的他尚且能靠着多年的自持与冷静,稳住动作,稳住神色,稳住语气,假装只是在做一件普通至极、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脱离那个氛围、独处深夜之后,所有的伪装层层剥落,所有的克制尽数碎裂,只剩下心底最真实、最荒唐、最让他羞耻的悸动。
黑暗里,沈屿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顺着平整的腰线,一点点缓缓向下。
指尖刚刚触碰到睡裤边缘的布料,微凉的触感传来,他整个人骤然一僵,像是骤然被冷水泼醒,又像是触碰到了禁忌滚烫的明火。
猛地、狼狈地收回手。
动作急促、僵硬、慌乱,手臂死死收回到腹前,指尖紧紧攥起,掌心微微发潮,满是虚汗。
黑暗之中,他死死闭着眼,下颌线绷得笔直,牙关紧紧咬着口腔内侧的软肉,借着轻微的痛感强行拉回自己游离失控的思绪。心底无声地、一遍遍地斥责自己,带着浓重的羞耻、厌恶与自我警示。
不可以。
沈屿,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
你清醒一点。
他一遍遍告诫自己,一遍遍自我拉扯。
他有女朋友。
林栀,温柔、安静、懂事、得体,是所有人眼里和他最般配的人。他们相识许久,相处安稳,关系稳定,干干净净、坦坦荡荡,是世俗眼里最正确、最规矩、最无可挑剔的恋爱关系。他从未对这段关系有过半分不满,从未有过逾矩的念头,从未主动招惹过任何暧昧。
顾深是什么?
顾深是他的学生,是比他年纪小的学弟,是他拿钱辅导功课的家教对象,是纯粹的雇佣关系。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是男生。
是同性。
是从一开始就隔着世俗、规矩、伦理、分寸的人,是绝对不该动心、不该遐想、不该滋生半分旖旎心思的人。
更何况,从前的顾深,分明处处跟他较劲、处处不服他、处处想看他出丑失态。那句轻飘飘却锋利至极的“我就想看你恶心”,还清晰地刻在他脑子里,字字清晰,句句锋利。